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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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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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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十一年九月二十,秋分。 上京城送走了最后一批参加大射之礼的宾客。室韦人、阻卜人、高丽人、回鹘人的车队依次驶出城门,带着皇帝的赏赐和满心的敬畏,踏上归途。御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偶尔飘落的黄叶,还在诉说着这个秋天的盛大与喧嚣。 太傅院内,那两棵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三年前种下的那棵已长到齐腰高,今夏种下的那根枝条也扎下了根,嫩绿的叶子在枝头微微颤动,仿佛在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萧慕云站在树下,看着阿骨打最后一次为它们浇水。 “萧姑姑,”阿骨打直起身,将水瓢递给旁边的侍卫,“孩儿明天一早就走了。” 萧慕云点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阿骨打道,“斡鲁补叔叔他们把该带的都带了,该留的也都留了。只是……”他顿了顿,“孩儿舍不得走。” 萧慕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骨打走到那棵三年前种下的小树前,伸手抚摸着树干。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萧姑姑,孩儿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他背对着萧慕云,声音有些发闷,“您要好好保重身体。天冷了多加件衣裳,累了就歇歇,别总熬着。太子还小,您别太操心,有陛下在呢。” 萧慕云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 “阿骨打,”她道,“你也是。回去好好守着混同江,好好守着会宁城。打仗的时候别总冲在最前面,你是都护,是郡王,不是小兵。斡鲁补他们能打,让他们去打。你在后面调度就行。” 阿骨打转过身,咧嘴笑了:“孩儿记住了。” 傍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阿骨打饯行。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人:皇帝、阿骨打、萧慕云、张俭、萧忽古。小太子也在,坐在皇帝身边,抱着阿骨打送他的那柄小木刀,爱不释手。 “阿骨打,”皇帝举杯,“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朕敬你一杯。” 阿骨打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陛下,臣一定会再来的。等太子长大了,臣还要来看太子射箭。” 小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奶声奶气道:“阿骨打,我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厉害!一箭射三箭!” 众人哈哈大笑。阿骨打走过去,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太子:“殿下,您会比臣更厉害的。到时候,臣来看您射箭。” 小太子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阿骨打也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拉钩。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当年,阿骨打和皇帝也是这样拉钩的。 如今,皇帝已经是二十一岁的青年,阿骨打也十九岁了。 而他们的下一代,又开始拉钩了。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道:“阿骨打,朕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阿骨打放下酒杯:“陛下请讲。”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想给斡鲁补他们加封。” 阿骨打一怔。 “这次大射,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他们,都表现得很出色。”皇帝道,“朕想让天下人知道,女真五部不仅是完颜部的女真,是大辽的女真。他们有功,就该赏。” 阿骨打看向萧慕云。萧慕云微微点头。 “臣替他们谢过陛下。”阿骨打跪地叩首。 皇帝扶起他:“不是替他们谢,是你和他们一起谢。阿骨打,朕知道,这些年你在混同江不容易。斡鲁补他们跟着你,也不容易。朕能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是大辽的功臣。” 阿骨打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九月二十一,清晨。 阿骨打率五百女真骑兵,启程北归。 皇帝亲自送到城门口。萧慕云站在他身侧,小太子被抱在怀里,使劲朝阿骨打挥手。 “阿骨打!阿骨打!你要再来啊!”小太子扯着嗓子喊。 阿骨打在马上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陛下保重!萧姑姑保重!殿下保重!”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那个英姿勃发的青年,渐渐消失在秋日的晨雾中。 萧慕云站在城门口,久久没有动。 “萧姑姑,”皇帝轻声道,“他会再来的。” 萧慕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九月底,张俭从西夏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但面带喜色。入宫复命时,萧慕云也在座。 “陛下,萧太傅,”张俭呈上密报,“谅祚那小子,真的去打回鹘了。九月十五,他率八万大军西征,号称十万。留守兴庆府的,只有两万老弱。” 皇帝接过密报,看罢,递给萧慕云。 萧慕云细细看了一遍,道:“八万大军西征,至少半年回不来。就算打胜了,也要休整。这半年,边境无忧。” 皇帝松了口气,又问:“那张卿,谅祚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俭想了想,道:“年轻,气盛,聪明,但也狂妄。他在宴会上说,等他灭了回鹘,下一个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皇帝替他说完:“下一个就是大辽?” 张俭点头。 殿内一片寂静。 萧慕云忽然笑了。 “狂妄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她道,“让他去狂。等他灭了回鹘,咱们的大射之礼也办完了,各部也稳了。到那时,他想动,也动不了了。”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 十月初一,上京城落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霜。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那两棵小树。叶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小太子蹲在树下,用手指戳着霜花,玩得不亦乐乎。 “太傅太傅,霜是哪里来的?” 萧慕云想了想,道:“是从天上来的。天冷了,水汽凝在叶子上,就成了霜。” 小太子似懂非懂,又问:“那阿骨打那边,也有霜吗?” 萧慕云望向北方,轻声道:“有。他那边,比咱们这边更冷。” 小太子站起身,认真道:“那阿骨打要多穿衣裳。太傅您也是。” 萧慕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娃娃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 “好。”她道,“臣多穿衣裳。” 十月初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是从松亭关寄来的,说他已经过了关,正在往会宁赶。路上遇到一群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嘎嘎叫着往南飞。他看了很久,心里酸酸的。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一路上都在想,下次来京城,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是很多年以后。但不管什么时候,孩儿一定会来。那两棵树,孩儿会一直惦记着。等它们长大了,孩儿要坐在树下,和萧姑姑喝酒。 萧姑姑,您要保重身体。等孩儿下次来,您还要健健康康的,还要像现在这样,站在城门口等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那两棵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一片黄叶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她轻轻拂去,转身走进屋内。 书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是关于明年春耕的。她坐下,提起笔,开始批阅。 窗外的秋风,吹过那两棵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一句低语。 【历史信息注检】 秋分:二十四节气之一,昼夜平分,标志着秋天过半。 回鹘:古代西北民族,曾建立强大的回鹘汗国,后为西夏所灭。谅祚西征回鹘,符合历史背景。 松亭关:辽代重要关隘,位于今河北迁安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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