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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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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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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十一年六月初十,夏至。 上京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一个白天。太阳早早升起,迟迟不肯落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御河两岸的柳丝低垂,纹丝不动,连蝉都热得懒得叫唤,只有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地从树荫深处传来。 萧慕云坐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摇着蒲扇,看着面前那个三岁的小娃娃。 小太子耶律洪基生得虎头虎脑,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蹲在树下,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木棍戳蚂蚁洞。蚂蚁们被他搅得乱成一团,东奔西跑,他却咯咯直笑,乐不可支。 “太傅太傅,蚂蚁在打架!”他抬起头,兴奋地朝萧慕云喊。 萧慕云摇着扇子,慢悠悠道:“殿下,蚂蚁不是在打架,是在搬家。您把人家家门口堵了,人家只能搬家。” 小太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把小木棍扔得远远的。 “那不戳了。”他拍拍小手,跑回萧慕云身边,仰头看着她,“太傅,阿骨打什么时候来呀?” 萧慕云一怔:“殿下怎么知道阿骨打?” “父皇说的。”小太子认真道,“父皇说,阿骨打是太傅最喜欢的人,也是父皇最好的兄弟。他要来京城看我们,还会带好吃的。” 萧慕云心中微暖。这孩子,才三岁,已经记住这些了。 “快了。”她道,“等荷花开了,他就来了。” 小太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荷花开了吗?” 萧慕云望向御河的方向:“快了。” 六月十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是从松亭关寄来的,说他已经过了关,正在往京城赶。路上遇到一队西夏商人,打听了一下,说谅祚最近又在大阅兵,这次规模比上次还大,据说有十万之众。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一路上都在想,谅祚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目。他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了。可他只是阅兵,只是叫嚣,却一直不动手。孩儿觉得,他是在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咱们越稳,他越急。咱们越急,他越得意。 萧姑姑,您说孩儿想得对吗? 另,那根枝条孩儿带在身上,天天浇水,它竟然发了新芽。孩儿高兴坏了,等到了京城,一定亲手种在太傅院里。 萧姑姑,孩儿很快就到。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仅会打仗,还会分析敌情,揣摩人心。 她提笔回信,夸他想得对,叮嘱他路上小心,不必赶得太急。 六月二十,萧慕云入宫与皇帝商议西夏之事。 清宁宫内,皇帝正与张俭、萧忽古议事。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将一份急报递给她。 “萧姑姑,您看看这个。” 萧慕云接过,是影卫从西夏发回的密报:谅祚在兴庆府大宴群臣,宣布将举行“东巡”,亲率十万大军“巡视”边境。密报中还提到,谅祚在宴会上说了一句话:“李元昊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李元昊做不到的,我也要做到。” 萧慕云看罢,久久不语。 李元昊做不到的,他也要做到。 李元昊没能灭辽,他要灭? “萧姑姑,这小子太狂了。”皇帝皱眉,“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萧慕云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大射之礼在即,各部首领正在路上。此时与西夏开战,会盟必乱。先稳住,等会盟结束再说。” 皇帝点头:“萧姑姑说得是。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 萧慕云沉吟道:“可以派使者去,以"祝贺东巡"为名,探探他的虚实。谅祚年轻气盛,喜欢听好话。使者多说几句好听的,他得意忘形,说不定会露些口风。” 皇帝眼睛一亮:“萧姑姑此计甚好。谁去合适?” 萧慕云想了想,道:“让张俭去吧。他老成持重,能说会道,最合适。” 张俭拱手:“臣遵旨。” 六月二十五,张俭率使团启程赴西夏。 临行前,萧慕云送他到城门口,叮嘱道:“张尚书,此去西夏,凶险未知。记住三点:一,多听少说,摸清虚实;二,不卑不亢,不失国体;三,若遇危险,保命要紧。” 张俭拱手:“萧太傅放心,下官省得。” 马车辘辘,渐行渐远。 萧慕云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安,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七月初一,阿骨打的信又到了。 这次是从檀州寄来的,说他已经进了中京道地界,再有十天就能到京城。信中还附了一张小画,画的是那根枝条——果然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煞是可爱。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一路上都在想,见了陛下该说什么,见了太子该说什么,见了张俭他们该说什么。想得越多,越紧张。孩儿知道,这是没出息。可孩儿就是控制不住。 萧姑姑,您说,孩儿该怎么办?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都十九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什么都不用想。见了陛下,叫陛下;见了太子,抱起来举高高;见了张俭他们,拱手作揖。这就够了。他们都是自己人,不会挑你的礼。 快来吧,我等着你。 萧姑姑” 七月初五,萧慕云在太傅院里,亲手为那根将要到来的枝条准备了一个小坑。 就在那棵小树的旁边,相隔三尺,正好作伴。 小太子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挖坑,问:“太傅太傅,这是种什么?” 萧慕云道:“种一棵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树。” “多远的很远很远?” “混同江。”萧慕云道,“那里有一条大江,比御河宽一百倍。那里有一个叫阿骨打的人,这棵树就是他种的。” 小太子眼睛亮晶晶的:“阿骨打!父皇说的那个阿骨打!” 萧慕云点头:“就是他。” 小太子兴奋地跳起来:“阿骨打要来了!阿骨打要来了!” 萧慕云看着他那欢快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流。 七月十五,中元节。 萧慕云在太傅院设香案,祭奠父亲、祖母、乌古乃、萧挞不也,还有那些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 香烟袅袅,飘向夜空。 小太子也来了,规规矩矩地跪在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 “太傅太傅,这是拜谁呀?”他小声问。 萧慕云轻声道:“拜那些走了的人。他们曾经和臣一起,保护着这个国家。” 小太子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仰头问:“太傅,他们去哪儿了?” 萧慕云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良久,她轻声道:“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仇恨,只有太平。” 小太子眨眨眼睛,忽然道:“那他们一定很开心。” 萧慕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他们一定很开心。 七月二十,阿骨打的最后一封信到了。 信中说,他已经过了檀州,再有三天就到京城。他实在太激动了,等不及慢慢走,决定日夜兼程,提前赶到。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明天就出发,后天晚上,最迟大后天早上,就能见到您了。孩儿高兴得一夜没睡着。那根枝条,孩儿一直带在身上,天天浇水,它又长了新叶子。 萧姑姑,您等着孩儿。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热。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人在向她赶来。 一个叫她“萧姑姑”的人。 一个已经长大的人。 她轻轻笑了。 来吧,孩子。 我等着你。 【历史信息注脚】 夏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太子耶律洪基:辽道宗,辽兴宗长子,1032年出生,此处三岁,与历史相符。 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祭奠亡魂的节日。 檀州:今北京密云一带,辽国中京道与南京道交界处。 松亭关:辽代重要关隘,位于今河北迁安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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