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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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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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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澄江府。 雨至薄暮方歇,西天绽开一线暗红,如刀斧斫痕,斜斜劈开铅灰云层。 空气里潮润未散,土腥气挟着腐草味,丝丝缕缕渗进窗棂,闷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上。 徐闻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已经看了两遍。 字是认得的,翰林院出来的底子,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可那些字连在一处,便如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搁下,又拿起,再搁下,反反复复,那公文边角都起了毛。 白清明侍立一旁,袖手垂目,静静候着。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横大步跨进来,衣裳下摆湿了半截,靴上沾满了泥,在青砖地上印出几个脏兮兮的脚印。 他也顾不上擦,立在门边,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大人,黑石沟出事了。” 徐闻正要去拿公文的手指蓦地顿住,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搁在膝上。 那动作轻而缓,像是早已料到有这么一日,只是不知它何时来。 “何事?” 王横往前趋了两步,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不可闻。 “矿场的人....都死了。” 徐闻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横脸上。 他没问是谁干的,也没问死了多少,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个他已然猜到的下文。 王横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工棚里四十二人,无一活口,皆是刀伤,一刀毙命,下手之人...干净利落,不像是头一回做这等事。” 徐闻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便又停住。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毕剥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啃噬着。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波澜。 “赵文康那边呢?” “矿上孙管事,刘管事报了案,赵大人把人留下了,未曾多言,此事...赵大人未曾上报,是咱们的人递回来的消息。” 徐闻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眼角跳了一下。 白清明立在旁边,脸色也不大好看,唇抿成一条线。 徐闻靠回椅背,阖上眼。 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眉峰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深的事。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王横靴底泥水慢慢干涸的细微皴裂声。 良久,他睁了眼。 “还有呢?” 王横犹豫了一瞬。 “此事...恐非山匪所为,那些尸首摆布的样式,伤口深浅、方位,卑职遣人验过,倒像是...”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名字,三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徐闻闭着眼,慢慢点了两下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在消化这个早已盘桓心底的猜测。 白清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大人,此事恐怕别有玄机...” 徐闻沉默着,久到王横以为他不会作答了。 他忽然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 “矿场封了不曾?” “封了,赵大人遣人封了洞口,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嗯,赵文康想瞒,便由着他瞒,咱们只当不知。” 王横应了声“是”,倒退两步,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徐闻与白清明二人。 徐闻走回桌前坐下, “你以为是谁?” 白清明沉吟片刻。 “二皇子。” 徐闻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白清明又道, “先前炸矿,不过是提个醒,敲山震虎,这一回才是动了真格的。” 徐闻往椅背上一靠,那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他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了判词。 白清明垂手立着,不敢接这话茬。 徐闻仰起头,目光定在头顶的房梁上。 那梁上是去年新漆的,暗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在那木纹里看出什么天机来。 “他是皇子,龙子凤孙,杀几个矿工,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还敢治他的罪不成?” 他慢慢说着,声音低沉,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可他屠的是朝廷的矿,是官家的产业,他这一刀,是砍在朝廷的脸上,是打给那些上折子参他的人看的, 这是赌气,也是立威,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谁再与他作对,便是这个下场!” 白清明斟酌着开口, “此事...他必不会认。” “呵呵...” 徐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短促而苦涩, “是啊,他就算敢认,咱们也不敢接啊...” 他靠回椅背,又闭上眼。 “先不说这个。” 他忽然睁眼,从桌上那摞公文底下抽出一张纸来,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白清明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手便顿住了。 那是一份吏部的移文,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左下角盖着朱红大印,印泥鲜艳欲滴,一看便是新盖不久。 他往下看去,目光一行一行地移,看到最后,猛然抬起头,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大人,这...” 他的声音发紧,是那种拼命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兴奋。 徐闻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又很快收回去,像是连这一丝笑意都不好多露。 “今日下午刚到的,吏部考功司的调令,升我从三品,调江宁府知府。” 白清明把那份公文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像是怕漏掉什么。 看完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眉眼都舒展开了,连声音都亮堂了几分。 “恭喜大人!江宁乃上府,从三品是实职,这一回是扎扎实实的一步,往后...”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徐闻听得明明白白。 徐闻摆摆手,笑意淡下去,眉头又拧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边矿场刚出了事,我如何走得安心?” 白清明立在当地,手里还攥着那份公文。 他沉吟片刻,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学生倒以为,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徐闻抬眼看他。 白清明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耳语。 “赵文康按兵不动,消息便递不到您这儿,您不知情,一切照旧,该升的升,该走的走, 日后若有人翻出这桩公案...”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徐闻, “大人您已在千里之外,高就他处了。” 徐闻靠在椅背上,没言语。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 夜风裹着潮气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外头的雨已经住了,天边那线暗红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紫,再过得片刻,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立在窗前,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天意如此。”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解释。 “那块烫手的山芋,我是真不想接了,还有那个疯子....” 他没说下去,只是望着外头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白清明站在身后,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闻转过身来,走回桌前,将那份调令仔仔细细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又把那份关于矿场的公文拿出来,看了一眼,折了,塞进抽屉里,“咔嗒”一声落了锁。 “给太子殿下修书一封,就说黑石沟之事,下官自当妥善处置。” 白清明怔了一下,脸上浮起困惑。 “大人,您不是...” 徐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弯,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我说的是妥善处置,又没说,何时处置。” 白清明怔了怔,旋即了然,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 六月初九,天终于晴了。 日头从东边山坳里爬出来,金灿灿的,把一夜的潮气都晒成了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庄稼地里升起来,贴着地面飘,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纱。 林家小院的院门敞着,院子里亮堂堂的,廊下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土黄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清山吃过早饭,把斧头别在腰上,又拿了一根麻绳,往肩上一搭。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在家窝了两天,人都要发霉了,今儿个上山,砍它几捆柴回来。” 周桂香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早去早回,别走太深了。” 林清山应了,大步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下去软乎乎的,鞋底带起一坨泥,他也不管,甩了甩,继续走。 村道上已经有人了,扛着锄头下地的,背着背篓上山的,三三两两的,都趁着天晴出来活动筋骨。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脚步不停。 灶房里,周桂香把碗筷收拾干净,擦完桌子,又去后院看了一圈。 菜地里的水排干了,辣椒叶子被雨打歪了几片,她扶起来,拿草绳拢了拢。 韭菜割了一茬,嫩绿嫩绿的,水珠还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她掐了一把,搁在篮子里,又去看兔子。 兔屋的门开着,那几只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团成几团,听见动静抬起头,红眼睛亮晶晶的。 猪仔在笼子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的,看见她过来,叫得更欢了。 周桂香抓了一把野菜扔进去,它埋头就吃,不叫了。 林茂源背着药箱从屋里出来,蛇皮用旧纸包着,夹在胳膊底下。 他走到灶房门口,跟周桂香说了一声, “我去镇上了,蛇皮拿去问问价,能卖就卖了。” 周桂香点点头, “路上小心。” 林茂源应了一声,走了。 纸扎队的三人也出了门。 林清舟走在前头,林清河和晚秋跟在后头,三人往赵大牛家那边走。 巷子里的泥还没干透,踩下去软乎乎的,晚秋走得很慢,怕滑。 林清河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林清舟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赵大牛家的院门开着,廊下那几间屋子的门也开着,里头干爽爽的,纸扎好好地搁在柜子里,一点没受潮。 林清舟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晚秋把那些做好的纸扎搬出来,摆在廊下,清点了一遍。 金童玉女还有两对,纸房子两个,马车一辆,花圈五个,都好好的。 她松了口气,把东西又搬回去。 林清河在院子里劈竹篾,林清舟在井台边磨刀。 晚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编骨架。 日头升高了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廊下那片阴凉地正好,不晒,也不冷。 土黄没跟来,它趴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河湾镇上,林茂源背着药箱进了仁济堂。 孙鹤鸣正在柜台后头整理药材,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阿福端了茶上来,林茂源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把蛇皮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搁在柜台上,把纸解开。 孙鹤鸣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这么大一张乌梢蛇皮,品相不错,哪儿来的?” 林茂源说, “家里抓的,你看看能值多少?” 孙鹤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 “这皮剥得好,完整,没破,能值个百来文,你卖给我如何?” “那自然好。” 林茂源把蛇皮重新包好,直接推给孙鹤鸣。 这时,外头街上忽然嘈杂起来,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阿福从门口探出头去,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街口那边围了好些人,好像在吵什么。” 孙鹤鸣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林茂源跟在后头。 街口那棵老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 是黑石沟矿场的管事又在那儿招人了。 桌子摆着,告示贴着,笔墨纸砚都摆好了。 可跟前一个人都没有。 围着的都是看热闹的,不是来报名的。 有人站在人群里喊, “还招人?死了那么多人,谁还敢去?” 又有人喊, “我儿子才去了两天,两天啊!就没了!你们赔我儿子!” 声音又尖又颤,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被旁边的人扶着,浑身都在抖。 管事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嘴里驱赶着,可没有差役压阵,根本没人听他的。 人群里又有人喊, “我听说是山匪杀的!矿塌了是假的!是有人拿刀砍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不是山匪!是那黑矿之前的主人来报仇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拿人家的矿,人家能饶了你?” 说什么的都有,乱的像一锅粥。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头,手里攥着一把锄头,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指着管事的鼻子, “我兄弟才去了两天!两天!人就没了!”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倒了。 “光天化日!你要作甚?!” “老子杀了你!!” 那汉子把锄头举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 “别冲动!别冲动!” 汉子挣了几下,没挣开,锄头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锄头,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街口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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