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两年、百年、千年……
陆曜鬼就这么跟在季昭身后，看着散修跑出玉虚宗，躲过层层追捕，前往更加广阔的修仙世界。
散修于深海秘境中求珠，在赤土裂谷中寻药，入无边雷域中淬体，往骷髅黑市中买进卖出。
杀人放火的事干过。
救苦救难的人当过。
看上的东西买不起，那就苟在暗处想办法抢。
功法、秘术没少学，其中有百八十样都是逃命的仙篇。
八百就八百，对掏就对掏，打不过回头就是一个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什么是邪门歪道？
只要有用的都学。
丹药、器纹、阵法、符箓，甚至是魔修秘术……
就像季昭自己说的一样。
散修平时都是很讲道理，很有礼貌的。
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
地盘得让吧，机缘得给吧，孙子得当吧，丹药、秘宝也得交吧……
可一旦散修超过你了。
鲨你哦！
但季昭依旧是苦苦的。
在无数个失去机缘的夜晚，被人羞辱的现场，满身伤痕的瞬间，还剩一口气的绝境……
他都会望着窗外的树，桌上的杯，灯中的火。
就像在忘川殿里一样问道：
“我还要活着吗？”
叶会落，杯会移，火会熄，那是回答了无数遍的“要”。
要活着。
昭昭。
要活着。
也许在每一个寂寥、孤独的绝境里，也是有人爱他、怜他的吧。
在某一瞬间。
季昭也会这样想着。
所以季昭爬啊爬，蛄蛹啊蛄蛹……
为了不被欺负，为了大道，为了长生，为了报复别人，他落子无悔，一往无前。
陆曜鬼就这么看着丑小孩长大，看着他历经生死，变得越来越老练，越来越平和，也越来越漂亮。
修仙之人修心、练体、求道。
季昭跟前诱惑无数，男的、女的、公的、母的，还有不男不女的。
可他却常怀机心。
那是一种人机般的大智若愚，听不懂，不想听，也不想懂。
爱我？
你爱的不是我。
是看我长得好看、实力强、家私多、天赋好，还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其实我机智的一批。
季昭总是对求爱者这么说。
而陆曜鬼就坐在旁边看，在笑，想刀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想了想，也许自己就这样一直陪着昭昭就好了。
哪怕这个昭昭只是一个虚假的，时间长河里的幻象也没有关系的。
只是随着每一次分魂、答话，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灵魂力量也越来越弱了，他就像是一团将熄的火焰，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
昭昭问十次。
他只能回答一次。
到后来百次答一次，千次答一次……
渐渐的，昭昭就不再问了，昭昭似乎真的长大了，也不需要再靠这点执念而活了。
但陆曜鬼还是天天跟着他、缠着他。
陆曜鬼会抱着他睡觉，会偷偷亲他，会嫉妒那些陪他闯秘境、游山水，甚至是可以被他看见的人。
因为陆曜鬼无法被看见。
哪怕季昭什么都不知道。
但陆曜鬼很知足。
也很开心。
后来的后来，季昭入了三隙两仪界，于无尽混沌天中，九重瑶池之内，历经生死，寻得了十大圣药之一……
传说超脱尘世，勘破轮回的混沌化神莲。
又或者说。
是瑶光。
那时陆曜鬼已濒临消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昭昭多久，是几年，还是几天……
但只要他还未消散，他便在，一直都在。
终于……
命运的齿轮再一次转动。
季昭迎来了那场属于他的劫。
修仙之人九死一生，每进一步，都有天劫九重，重重艰险。
此时的季昭道胎已成，就像天虚子所想的那样。
季昭道体无瑕。
体内无一丝杂质，修炼没有瓶颈。
季昭道法亲和。
任何功法一看就会，一练就精，甚至能自行推演后续功法，补全一众残篇。
季昭气运所钟。
修行之路顺风顺水，从未遇见心魔，机缘靠抢，运气差点儿，可问题不大。
渡劫罢了。
季昭觉得吃下混沌化神莲的自己简直不知道怎么输。
飞升什么的。
是必然。
于是乎……
无边雷霆自虚空坠落。
紫霄神雷、赤金火雷、黑煞阴雷、乙木青雷……
别人是九重天劫，他的是百重、千重，雷域无尽，神魂颠倒，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结局就是神形俱灭。
因为不屈如季昭，亦无法在其中看见一丝一毫的希望。
但也就在这时……
雷霆将即将寂灭的陆曜鬼吵醒。
并非鬼使神差，而是毫不犹豫。
他在季昭神形俱灭的前一秒，奋不顾身的冲入了雷海。
如果结局一定是消散。
那散在一起。
怎么不算是另一种美满呢？
但如果可以……
他希望季昭活着。
所以他以最后一缕灵魂火焰，将属于季昭的灵魂之火包裹。
万一有一点作用呢？
哪怕一点……
于是陆曜鬼轻轻的碎了。
无数金色光点自他的灵魂火焰中散出，一切似乎也就这样了。
直到……
海天倒转，万界轮回。
白玉琉璃，神光九彩。
混沌化神莲在这一刻绽开，将两团火焰包裹，将点点金光凝聚。
是一切之初，是万般之始。
与此同时的云霞境中，无数S级虫核在这一刻同时化为齑粉。
无边灵气以聚灵阵为中心汇聚、旋转，最后毫无保留的注入阵心。
精神图景在这一刻被仙雾弥漫，灵鱼跃出水面，仙莲开遍镜湖。
S的等级在这一刻骤然跃升，打破壁障，成就新生。
而阵心之中……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也骤然睁开，无数金色光点在这一刻回归识海，凝结成一幅幅终于完整的，似曾相识的画面。
尸山血海中的亦步亦趋，忘川刑殿内的无声拥抱，一次次叩问时的落叶飞花……
还有那自动扣上的簸箕。
似乎被什么挡住的雨水。
迷途之中总是正确的出路。
以及那些以为自己并不孤单的错觉……
灵魂撕裂，魂火将熄。
那是陆曜无尽的痛苦，与不知未来的默默守护。
情之所钟，一见如故。
那是自己独一份的心软、善待，下意识的信任、依赖，还有那难以理解的，对陆曜鬼的执着与期待……
在九转乾坤阵碎裂的那一刻，他的神魂碎成了点点金光，融入进他迷惘、孤独的过往。
他的过去是缺憾的。
总有什么未完。
就好像拼图缺了最中心的那一块，莲子少了最大的那一颗。
可在灵魂碎片被陆曜从过往中寻回的这一刻……
他看见了那块拼图。
是陆曜鬼。
是亦步亦趋、无能为力，却又不愿意放弃的陆曜鬼。
是那一句句无声的活着。
昭昭。
要活着。
原来在最初的最初……
那要我活着的不是天。
而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