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十年,三月初九,南郊吉日。
淮河以南,洞庭江岸草木抽芽,江州山麓暖风拂面,湘赣大地早已春意舒展,草长莺飞,烟火温润。可地处极北幽蓟之地,时令虽入暮春,寒意却迟迟不肯褪去。
幽州蓟县南郊,皇家郊祭天坛筑于平野高地,四面旷野空旷无遮,朔风横穿坛场,卷着残冬冻土寒气、细碎沙尘,呼啸掠过大片仪卫甲胄,吹得坛边太常礼乐幡旗烈烈作响,冷风侵衣,砭骨生凉。
白日日头高悬,天光清亮,却散不出半分暖意,天地之间,依旧浸着北地独有的凛冽寒风。
这座南郊天坛,是刘守光耗时两月,强征幽州万民、拆城郊民居木料、耗两镇库银,仿造长安南郊的祭坛修筑而成。
坛分三层,夯土筑台,表层抹白石灰仿古制郊坛形制,顶层设昊天上帝神位、唐氏天地牌位,牲牢玉帛、青铜礼器一应俱全,尽数照搬盛唐天子南郊祭天礼制。自上月起,刘守光便驳回麾下掌书记、幽州参军集体谏言,一意废除大梁天祐正朔,决意择吉日祭天建国,自立天子。
究其根源,素来狂妄跋扈的刘守光,早前得大梁朝廷册封“尚父”尊号,见册封礼制无南郊祭天、改元建号之仪,得知臣藩不可行天子礼,当即勃然大怒,当庭摔碎礼册,放言藩镇臣服终究为人臣子,不如自立开国、受天命称帝。
哪怕麾下亲弟刘守奇、幽州长史屡次苦谏,直言河北群雄环伺、晋国李存勖虎视幽州、契丹常年南下劫掠,此时称帝树大招风,必引群雄合兵讨伐,也丝毫拦不住他僭越之心。
今日祭天登基大典,幽州全城戒严。
自蓟县城门直达南郊郊坛十里官道,两侧卢龙镇精锐甲士列阵而立,持戈秉盾,列队延绵十里,铁甲映日,锋芒森冷。幽州文武僚属、州县官吏、部族渠首尽数冠带齐整,依品级分立坛下东西两侧,肃穆候礼。
而坛下西侧专属观礼席位,最为引人注目。
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大同,河北五大藩镇皆遣一品专使亲临观礼,五人身着各镇节度专属官袍,佩藩镇符牌,端坐观礼席,受刘守光特意礼遇,位列百官之前,见证开国大典。
刘守光刻意广发请柬邀五镇观礼,用意直白浅显:借称帝一事昭告河北全境,自己已然天命加身,凌驾河北诸藩之上,逼迫五镇俯首承认大燕正统,日后听从幽州号令,共抗大梁、晋国。
吉时将至,太常寺乐官举槌奏乐。
古朴厚重的太古郊祭礼乐缓缓响起,声调沉郁恢弘,合上古祭天韵律,声荡郊野。礼乐声中,刘守光缓步登三层天坛。
他褪去藩镇紫色节度官袍,身着一袭精工织造的十二章纹玄色天子衮服,衣料取自江淮贡锦,金线绣八爪行龙,缀珍珠玉珠为饰,头戴通天金冠,腰挎龙凤天子御佩,身形粗壮,面色桀骜张扬,眉眼满是志得意满的狂妄。常年执掌生杀、酷刑驭下积攒的戾气,混着此刻天子威仪,扑面而来。
往日里,但凡僚属言语忤逆、称呼有误,刘守光动辄以铁笼囚人、铁刷剐肤,暴戾之名响彻河北,此刻登临祭坛,身姿挺拔,刻意收敛凶性,装作沉稳天命君主之态,缓步行至昊天上帝牌位之前。
礼官诵读千字祭天文,文辞堆砌天命所归、应运开基之言,细数刘守光镇抚幽蓟、抵御契丹、保境安民功绩,极尽溢美吹捧。祭文诵毕,刘守光依唐制古礼,上香、奠玉、献牲、跪拜、祈福,一套祭天礼仪行得周全规整,礼毕起身之时,朔风恰好扬起衮服衣摆,仿若天命加持。
待到最后一拜礼成,郊祭礼乐陡然转高亢激昂之调。
刘守光转身立于天坛顶层高台,俯瞰坛下百官、十里甲士、五镇使节,抬手压下全场礼乐人声,嗓音粗粝洪亮,传遍整片南郊旷野,当众官宣立国诏令。
“唐氏气数殆尽,梁国窃据中原,四方生灵流离,北地无主。今吾承上天旨意,佑幽蓟两镇万民,立国号为大燕,改大梁天祐十年,为大燕应天元年!定都蓟县,奉天临民,割据河北,自立帝统!”
一字落下,天地闻声。
坛下幽州官吏迫于兵势,齐齐躬身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声震郊坛。周遭卢龙甲士随之持戈高呼,呼声叠起,声势浩大,硬生生造出天命归燕、万民臣服的盛大景象。
唯独西侧五镇使节席位,风气寂静,格格不入。
五名身着异色官袍的藩镇使节,依礼端坐,并未起身跪拜称臣,只依邻藩观礼之仪,微微躬身颔首,敷衍行旁观礼礼。
魏博节度专使年岁最长,宦海沉浮半生,深谙乱世权谋,他余光微动,侧身侧目,悄无声息看向身侧其余四镇使者。
目光两两交汇,无需言语交谈,彼此眼底情绪全然相通。
那是隐忍克制、藏之不住的笑意,有讥讽、有鄙夷、有冷眼看戏,更有坐观其灭的笃定。
五人心思高度一致:刘守光愚昧狂妄,自取灭亡。
当下大势,大梁朱友贞把控中原正统,晋国李存勖雄踞河东、兵甲冠绝北方,契丹日日觊觎幽蓟土地钱粮,河北五镇抱团自保尚且艰难。刘守光坐拥幽、沧两镇之地,兵马不过四万,府库透支、民心疲敝、外族环伺、宗族不和,无一统之力,无安民之德,偏偏僭越称帝,自立伪朝,等同于树起靶子,引四方诸侯合力讨伐。
所谓大燕,所谓应天改元,不过是纸糊天子、虚妄国祚,兴也速,亡也必速。
祭天大典耗时两个时辰,日暮时分方才礼毕收官。
刘守光龙颜大悦,下令南郊撤礼,于幽州城内卢龙节度大院改建的临时皇宫,开设开国大宴,宴请文武百官、五镇观礼使节,宴上赏赐美酒绸缎,极尽炫耀大燕国威,席间频频举杯,自诩北地共主,言语间直言日后要南下吞并各镇,一统大河以北。
席间诸官逢迎附和,谀辞满堂,唯有五镇使节从容自持,席间浅饮少食,客套应答,从不谈及臣服归附之事,全程不动声色,静默收集幽州兵力、钱粮、民心、边防情报。
宴席过半,夜色笼罩幽州城,城中宫灯次第点亮,殿内歌舞升平,一派开国盛世假象。
五镇使节彼此示意,以路途劳顿、北地风寒侵体为由,一同起身离席,向刘守光躬身辞宴,返回各镇驻幽州驿馆歇息。刘守光沉溺称帝喜悦,并未察觉异样,大手一挥,痛快放行。
一踏出灯火喧嚣的临时皇宫,脱离幽州耳目把控范围,五人快步走入驿馆密闭厅堂,屏退左右随从、驿馆仆役,彻底卸下客套伪装。
方才宴席隐忍的笑意,此刻尽数浮于眉眼,再无遮掩。
“可笑,可笑至极!一介藩镇莽夫,也敢南郊祭天,妄称天命天子。”横海镇使节率先开口,嗤笑出声,“应天元年?依我看,是应亡元年才对。”
成德使节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冷静:“晋王蓄兵多年,早就想要拿下幽蓟沃土,苦于无名出兵。如今刘守光僭越叛唐称帝,悖逆天下,正好给了晋国伐燕的绝佳口实,用不了多久,晋军必北上伐燕。”
“不必我等动手,此燕必灭。”魏博使节收敛笑意,正色沉声开口,“即刻动笔,将今日南郊祭天、建国大燕、改元应天、幽州兵力布防、刘守光自大轻敌诸事,逐条缮写密信,加盖专属使节暗印,快马加急,连夜传回各镇节度府。”
“告知自家节帅,固守本镇边界,闭门囤粮练兵,静观燕地大乱,坐收渔利即可。”
众人纷纷颔首,无一异议。
当夜月色苍凉,北地寒风不止。
五驿五匹加急驿马,自幽州五处驿馆分头出城,冲破夜色,分赴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大同五镇。刘守光称帝建国的消息,伴着北地寒风,极速传遍河北大地,搅动整个北方乱世格局。
而深居幽州宫内的刘守光,全然不知外界群雄心思,依旧身着天子衮服,沉醉在开国称帝的虚妄霸业之中,日日封赏臣僚、修建宫阙,一步步走向覆灭深渊。
……
河东。
晋阳,晋王府。
大河以北寒意渐消,晋阳城内柳芽抽青,庭院暖风和煦,一扫冬日苦寒。
晋王李存勖近日平定河东边地小股叛乱,境内安稳无战事,连日军务稍缓,午后闲来无事,落座王府后苑戏楼,听梨园优伶演唱晚唐旧曲,松弛连日紧绷心神。
戏楼雕梁精致,丝竹管弦婉转悠扬,四名身着彩衣的梨园伶人踏节拍起舞,唱腔温润绵长。李存勖一身常服,未披王爵铠甲,斜倚主位软榻,指尖轻叩扶手合着曲调,眉眼闲适,周身全无沙场杀伐戾气,全然一副闲散藩王模样。
自打柏乡一战大破大梁主力,晋国声威冠绝北方,河东属地粮仓丰收、兵马扩编,麾下战将云集、甲仗充盈,四方流民慕名投奔,晋国国力一日强过一日。
相较幽州刘守光暴戾乱政、荆南刘靖蓄力西线、大梁朱氏内讧夺权,当下的晋国,正是四方格局里底气最足、局势最稳的一方势力。
就在曲至中段、丝竹悠扬之时,一道身披黑褐信使驿服、满身尘土、靴底沾满沿路冻土黄泥的快信信使,不顾王府内侍阻拦,大步闯入后苑戏楼院外,跪地高声急报,声破戏乐:“启禀晋王!幽州加急密信!河北驿马昼夜疾驰,八日自蓟县赶回晋阳,要事禀奏!”
这一声急报急促刺耳,瞬间打碎苑内闲适氛围。
倚榻听曲的李存勖眉眼闲适瞬间散尽,瞳色骤然沉冷,周身散漫气场尽数收敛,神色瞬息一变,凌厉慑人。他抬手重重一拍扶手,声线冷厉干脆,当即厉声喝断满堂乐声:“停乐!优伶乐师尽数退下,即刻离苑,不得逗留!”
满堂丝竹戛然而止,起舞伶人慌乱收步,不敢抬头对视晋王神色,躬身行礼之后,抱着乐器戏服,快步低头退出戏楼,庭院片刻之间寂静无声,只剩风吹柳枝轻响。
此时的李存勖,虽喜爱唱戏听曲,可还分得清主次。
要事当前,余者皆不足论。
李存勖直起身躯,端正坐姿,沉声传令身侧亲卫统领:“持本王令符,即刻传令晋阳城内所有在府谋臣、战将,不限时辰,即刻齐聚王府前厅议事大堂,不得延误,不得托辞缺席!”
“属下领命!”亲卫领命持符快步离去,王府传令号角短促吹响,响彻整座晋王府邸。
晋国军政体系严明高效,加之近日文武重臣皆留守晋阳府中待命,不过半柱香光景,王府议事大堂文武齐聚,列队规整。
文官队列为首,青衫沉静者,便是晋王谋主郭崇韬,擅大局筹谋、外联藩镇、研判河北地缘大势。
其身侧白首温雅、内侍装束之人,乃是前朝大唐高位宦官张居翰。
此人早年侍奉唐昭宗,供职内侍省,身居禁中高位,执掌皇城诏命机要,深耕长安、洛阳两京宦场数十载。唐末两京倾覆、大唐国祚崩塌,他弃京西投河东,辅佐晋王李克用,后尽心效忠于李存勖。其宦途根基深厚,两京门生故吏、宫内旧部遍布大梁中枢、内侍省及边关幕府,朝野余泽绵长,故而洞悉朱氏皇族秘辛、各镇将帅派系内情,情报远胜河东密谍。
武将队列更是晋国顶配班底,镇守边关、百战无伤的晋国第一宿将周德威;机敏练达、带兵得士卒军心、擅长野战攻坚的李嗣源;攻守兼备、心思缜密、擅长预判战局风险的李存审;宗族嫡系、悍勇善战、镇守河东腹地的李嗣昭。
一众文武文武分列两侧,甲胄铿锵、衣冠规整,静待晋王发话。
大堂门禁落下,值守亲兵封锁廊下,隔绝所有外人旁听,密闭议事。
李存勖手持幽州加急密信,指尖捏紧信纸边角,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山河舆图之前,抬眸环视麾下众臣,语声沉肃,一字一句,响彻大堂。
“刚刚幽州加急驿报,昨日三月初九,卢龙刘守光,于蓟县南郊筑坛祭天,僭越称帝,立国号大燕,改元应天,废除大梁天祐年号,自立一朝天子。”
“自唐末天下大乱、藩镇割据以来,藩镇称王者有之,自封节度、擅改官制者有之,先有伪梁朱全忠,后有蜀中王建,如今又增添了一个刘守光,这些乱臣贼子南郊祭天、自立国号、改元建朝、僭越天子礼制,目无我大唐正统、无视我大唐朝纲,悖逆天下,罪无可赦!”
说到此处,李存勖眼底锋芒毕露,语气陡然激昂,掷地有声:“昔日我出师,无名无份,伐幽州师出无名。如今刘守光自行称帝,坐实叛贼罪名,我奉大唐正统、讨僭逆,自此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武将队列当即有人跨步出列,应声附和。
一身铁皮重甲、腰背挺拔、面容刚毅风霜的周德威拱手抱拳,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大王!我河东三军,入冬以来闭关整训,汰弱留强,补齐军械粮草,新编山地步军、关外骑军全数练成,将士日日操练,枕戈待旦,战意高昂,粮草军械储备充足,随时可以整军北上,征伐燕贼!”
身侧李嗣源同步上前半步,躬身补言,稳妥佐证军情:“边关兵马士气鼎盛,尤其是常年对抗契丹的关外骑军,适配幽蓟平原地貌,克制刘家幽州铁骑,全军无厌战之心,伐燕一战,军心可用,即刻可发兵。”
二人皆是常年坐镇北线的主将,所言军情属实,绝非浮夸谀辞。
文官队列,郭崇韬从容出列,拱手躬身,面带笃定笑意,呈上外联底牌:“大王,此事属下早已预判筹备。自刘守光强筑南郊天坛、坊间流传其意欲称帝开始,属下便遣密使东去河北,暗中联络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横海、大同、魏博五镇节度。五镇皆忌惮刘守光狂妄跋扈,担忧大燕立国之后吞并河北诸镇,早已心生伐燕之心。如今刘守光僭越罪名坐实,只要大王草拟讨贼檄文,昭告天下,声讨僭逆,五镇即刻联动起兵,听从晋王号令,合兵共伐大燕,联手合围幽州。”
藩镇联动大局已定,外联后路全无阻碍。
接连传来好消息,李存勖胸中战意翻涌,少年雄主意气风发,眸光望向大堂西侧悬挂的李克用画像,心绪翻涌,声线裹挟沉郁执念,道出河东人人皆知的晋王遗命。
“诸位皆知,父王临终弥留之际,曾取出白羽三矢,托付我三大遗愿。其一,击破篡唐伪梁,复我大唐社稷;其二,驱逐漠北契丹,保北地万民;其三,剿灭幽州刘氏,除却河北大患!”
“昔日刘仁恭盘踞幽州,背信弃义,背弃河东盟约,屡次偷袭河东属地,劫掠边民粮草,为先父毕生大恨。如今刘仁恭之子刘守光,更是狂妄僭逆,自立伪燕。父债子还,天理公道,今日,便是我替先父讨债,拔除此幽州祸患之时!”
满堂文武闻言,尽数躬身低头,神色肃穆,皆知伐燕一战,既是讨逆平叛,亦是晋王尽孝遂愿,势在必行。
就在大堂战意高昂、众将请战之声四起之时,沉稳审慎的李存审忽然跨步出列,眉头紧锁,抬手拱手,出言泼下冷水,直击战局两处致命隐患。
“大王,伐燕大义名分已定,五镇联军亦可依托地利合围,只是此战万万不可轻敌冒进,两大隐患,不得不防。”
李存勖压下周身战意,侧目看向他:“你且说。”
李存审条理清晰,据实分析战局利弊:“第一,刘家盘踞幽蓟两代,深耕幽州军政二十年,麾下幽州铁骑精选边地悍卒、吸纳归附契丹、溪人、渤海等各部勇士组建,披重甲、善冲阵、野战冠绝河北,乃是当世顶尖精锐,也是刘守光敢妄自称帝的最大底气。幽州铁骑战力远胜河北五镇镇兵,甚至不输我河东精锐骑军,万万不可小觑。”
“第二,后患在心腹。伪梁名将杨师厚,如今重兵坐镇卫州,扼守南北咽喉要道。大王全军北上伐燕,河东腹地兵力空虚,杨师厚手握大梁中原精锐,一旦引兵北上,直击晋阳、进犯晋南,我大军即刻腹背受敌,两面开战,大局必危!”
一语落地,满堂请战之声戛然而止。
方才热烈激昂的议事大堂,瞬间死寂无声,空气凝滞凝重,连甲胄摩擦、呼吸声响都尽数压低。
杨师厚。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得满堂文武心头一沉,无人再敢轻言出战。
当世乱世,群雄并起,名将辈出,可论沙场统兵、野战决胜、治军练兵之才,杨师厚稳居天下首位,军中公认当世名将。
毫不夸张的说,杨师厚称第二,普天之下无人敢称第一。
哪怕李存勖天赋卓绝、年少成名、柏乡一战大破梁军,自诩天纵将帅,直面杨师厚之时,心底依旧自认逊色一筹,需矮上半分。
去年柏乡之战,虽大败王景仁,但其中内情,在座的都清楚,乃是梁军内部不稳,主帅王景仁南归之将,毫无根基,无法服众,麾下将领不听指挥。
况且,柏乡一战也并未伤及大梁根基。
朱氏伪梁坐拥中原沃土、富庶钱粮、百万在编兵马,立国底蕴深厚,远非疲敝燕国、割据五镇可比。
更何况如今杨师厚独镇卫州,着手组建银枪效节军,战力惊人,进退自如,攻守随心。此人用兵神鬼难测,奇正相合,虚实兼备,朝野素有小李靖的名号,用兵造诣直追前朝大唐军神李靖。
只要杨师厚坐镇南线一日,晋国便不敢全力北上开战,这是河东文武多年以来,刻在心底的忌惮。
满堂沉寂片刻,李存勖双拳微攥,眉宇桀骜不服,冷然冷哼,出声破局:“杨师厚又有何可惧?去岁柏乡一役,大梁主力折损惨重,国力大挫,魏博六州军心溃散、属地失控,我晋国趁势兴兵,攻取魏博五州,如今六州之内,仅余一州尚附大梁。即便杨师厚决意北上袭扰后路,有魏博五州为屏障,他亦难以跨界进兵,袭我腹地。”
话音刚落,北线主将周德威微微摇头,神色审慎,出言冷静提醒,点破地缘短板:“大王所言有理,可依旧不能放松戒备。魏博新附五州,官吏民心未定,守军皆是改编降兵,军心杂乱,战力参差不齐。杨师厚深谙攻心夺地、速战破城之法,若是倾力强攻,魏博五州防线,撑不过半月,便会全线溃败。”
周德威常年研判大梁军情,对杨师厚战法钻研极深,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一时间,大堂再度陷入僵局。
伐燕良机千载难逢,可南线杨师厚如悬顶利剑,进退两难,一众文武将帅纷纷眉头紧锁,面露忧色,无破解之法。
就在满堂沉闷之际,一侧靠墙伫立、全程沉默旁听的张居翰,忽然轻笑两声,语气从容淡然,打破满堂忧思。
“呵呵,大王,诸位将军,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忡忡。南线杨师厚,绝不会出兵牵制我军。”
此言一出,满堂侧目,所有人目光齐聚这名白首内侍身上。
李存勖双眼骤然一亮,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急切发问:“张先生何出此言?你有把握稳住杨师厚?”
满堂文武之中,唯有张居翰手握大梁朝堂顶级人脉。
他非寻常流落阉宦,昔年掌大唐禁中机要,身居宦台高位,长安洛阳文官宦僚圈层,多受其恩惠提携。降梁之后,亦受大梁朝野敬重,人脉直通朱氏后宫、中书枢要,皇族秘辛、将帅纠葛尽在掌握,眼线遍布大梁要害衙门,情报精准远超河东密谍。
张居翰缓步走出队列,抬手抚过颔下白须,缓缓拆解大梁内里暗流,道出朱氏内讧真相:“大王只知大梁坐拥中原兵强马壮,却不知伪梁朝堂早已暗流滔天,四分五裂。当初朱温惨死亲子之手,朱友珪弑父篡位登基之后,为坐稳帝位,行事偏激狠厉,大肆提拔潜邸心腹,全盘打压太祖一朝旧臣元老。”
“大梁开国两大辅政文臣,敬翔、李振,数十年辅佐朱温立国,如今已然被架空职权,闲散居家,无权理政;沙场老将康怀贞等人,接连被贬削权,调离主力军中,不得重用。”
“而杨师厚,身为大梁兵权最重、声望最高的边关大帅,更是朱友珪头号忌惮之人。朱友珪一纸调令,将杨师厚调离腹地长安,远赴偏远卫州驻防,对外说辞是防备河东兵马南下,实则刻意拆分其本部兵权,排挤打压,削其羽翼。”
他语气笃定,收尾直言要害:“如今杨师厚深陷皇权猜忌之中,麾下兵权被拆分,心腹部将被调换,整日忙于自保避祸,防备朱友珪下诏赐死、卸磨杀驴。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顾尚且不暇,绝不敢擅自调动重兵北上,招惹我河东强敌,给朱友珪落下擅调兵马、图谋不轨的口实。”
李存勖心神大振,呼吸微促,紧盯张居翰再度确认:“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杨师厚当真不会出兵?”
张居翰抬眸,神色坦荡凛然,躬身沉声作答,语气无半分含糊:“千真万确,句句属实。属下混迹大梁朝堂半生,眼线遍布枢要衙门,情报绝不会出错。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杨师厚按兵不动,南线无忧。”
以人头担保,便是最重承诺。
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南线忧患,一朝彻底解开。
议事大堂凝滞气氛一扫而空,文武众人眉头舒展,神色轻快,连日战局顾虑尽数消散,满堂战意再起。外有五镇联军合围,内无大梁南线牵制,伐燕大局,全无短板。
李存勖胸中大石落地,眸底精光凛冽,再不迟疑,即刻立定身形,朗声发布一道道军令,条理分明,权责清晰。
“传令全军!第一,拜周德威为北上伐燕全军主帅,总领六路兵马;拜李嗣源、李嗣昭为副帅,分领左右两军,三日内整编骑步三军,备好粮草渡河器械,择吉日北上伐燕!”
“第二,郭崇韬即刻入书房,草拟讨贼檄文,细数刘守光弑兄割据、僭越称帝、暴虐幽州万民罪状,加盖晋王印信,传布天下州县,昭告四海,晋王奉诏讨逆!”
“第三,张居翰即刻遣心腹密使,奔赴五镇藩镇,对接各镇节度,敲定合兵日期、合围路线、粮草分摊细则,联动起兵,共伐伪燕!”
三令落下,分工明确,权责到人。
满堂文武齐齐抱拳躬身,声震大堂,领命受命:“属下遵令!”
……
大河以北风云翻涌,变局迭起。刘守光僭越于蓟县南郊祭天称帝,立国大燕,改元应天;晋阳晋王李存勖聚文武议事,联动河北五镇,筹谋联兵北上伐燕,北方藩镇战火之势,已然蓄势待发。
相较杀伐四起、群雄逐鹿的北方,大江以南,荆湘大地度过了一段短促平和。自刘靖与郴州张佶缔结盟约、接纳张旭赴白鹿洞为质游学,湘南四州归附羁縻,洞庭两岸商贸复通,境内暂无内战,烟火暂安。
可这份平和,本就是临时制衡而来的假象。
朗州割据军阀雷彦恭,盘踞澧、朗二州数年,倚仗境内溪洞蛮兵骁勇,连年劫掠洞庭西岸埠口,屠戮沿江村镇,扣押荆岳漕运商船,断绝巴陵西部粮道,更是屡次勾结武陵部族,越境袭扰巴陵西境乡野,杀掠吏民,积罪深重。此前刘靖受制于北方时局未定、湘南未平,不愿双线开战,故而隐忍缔约缓兵,如今南线后顾无忧,伐朗之战,再无阻滞。
短暂休战落幕,荆湘大地,烽烟再起。
三月十八,天晴风阔,洞庭水汽拂面,巴陵城郊中军主营校场,十万旌旗列阵而立。
这座校场依山临湖,开阔广袤,乃是风林火山四军常年演武之地。今日全域戒严,四万正规步骑、五千狼军精锐分列东西两区,甲胄分层排布,刀枪映日,旌旗猎猎,风字旗、林字旗高高耸立,侧边黑纹狼旗迎风翻飞,戾气凛然。
全场士卒静默肃立,呼吸规整,军纪森严,全无嘈杂乱象。
校场正北夯土誓师高台之上,刘靖一身玄色黑光铠,腰挎镂纹佩剑,身姿挺拔立于高台正中,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姚彦章、康博、庄三儿等一众高阶将领,按品级分列高台两侧,文武分立,静待誓师启兵。
吉时一至,擂鼓官挥动鼓槌,震天战鼓次第轰鸣,鼓声厚重绵长,震荡整片校场,连湖畔水鸟尽数惊飞。
鼓声渐歇,全场落寂,刘靖抬眸环视台下数万将士,声线透过传令铜筒传出,清朗厚重,覆盖整片校场,逐条细数朗州雷彦恭六大罪状,字字铿锵,入耳分明。
“今日聚众将士,兴兵伐朗,乃奉天安民、除暴安良之举!雷彦恭盘踞朗澧二州,罪无可赦!其一,悖逆藩镇盟约,自立政令,不听江南节度号令,割据武陵,割裂湘北地缘;其二,纵容麾下溪洞蛮兵,四出劫掠,焚村镇、掳妇孺,三年屠戮沿江百姓逾万,民怨滔天;其三,霸占洞庭西岸渡口,劫掠往来漕运商船,截断巴陵西部粮运,阻滞荆湘商贸民生;其四,私通淮南杨氏,暗受淮南钱粮封赏,引外敌窥伺湘北疆土,勾结外藩,祸乱乡土;其五,打压朗州本土士族官吏,横征暴敛,重税压榨境内百姓,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其六,早前假意遣使求和,实则暗中练兵,囤积军械,伺机吞并巴陵属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六大罪状,桩桩属实,天地共鉴!今日我荆岳起兵,非为争霸扩土,只为剿灭暴虐,安定澧朗,护洞庭万民安稳!”
话音落下,台下数万将士齐齐举戈顿地,吼声震彻湖畔:“剿灭雷贼!安定湘北!剿灭雷贼!安定湘北!”
呼声连绵起伏,士气直冲云霄,伐朗军心,已然凝聚成型。
待将士呼声平息,刘靖手扶高台栏杆,当众敲定全军将帅任免,划定权责,分明调度。
“本节度自领荆岳讨雷全军主帅,总揽水陆全局调度,统筹粮草、军械、后路战局。”
“拜康博、姚彦章二人为讨雷副帅,二人不分职级主次,不分尊卑高下,互为辅佐,权责等同,协同破敌,共伐朗州!”
此令一出,高台诸将皆是心头了然。
军中向来有正副尊卑之分,此番刘靖破格下令,二人平级辅军,足见深谙朗州战局利弊。朗州地貌两分,滨湖平原城池坚固,西部群山溪洞纵横,蛮兵依托山林游击,战法两极分化,缺一不可。
刘靖继而细分兵权,下达专项军令:“康博听令!统领风旭、林霄两大正规军,合计四万编制主力,专攻滨湖城池、城关要塞,主打攻城拔寨、平地会战、收复县域、驻防已得城池,克制朗州本土城防守军!”
康博跨步出列,抱拳躬身,甲胄铿锵,应声领命:“末将遵令!必率两军将士,踏平朗州城关!”
“姚彦章听令!统领五千狼军精锐,专攻山地密林、溪洞隘口,专职清剿雷彦恭麾下各部蛮兵,破其山林游击战法,斩其部族渠首,清缴山野残敌!”
姚彦章神色肃然,拱手领命,语气笃定沉稳:“末将遵令!狼军全员备战,必剿灭所有溪洞蛮众,断雷彦恭臂膀!”
狼军本就是刘靖专为克制雷彦恭麾下蛮兵招募整编的新军,士卒多为山野蛮僚青壮、善走山林之人,适配瘴地山地,配便携手弩、轻量化纸甲、山林短刃,专门针对蛮兵游走袭扰打法,分工恰到好处。
以蛮制蛮!
而风、林二军乃是老牌正规主力,攻坚守城、列阵野战完备,配属冲城器械、水师步卒,适配平原攻城,两军互补,无可替代。
敲定前线攻伐权责,刘靖目光转向身侧庄三儿,敲定后方镇守大局,守住巴陵根基,杜绝外敌偷袭。
“庄三儿听令!”
粗豪魁梧的庄三儿当即上前,抱拳行礼,静待军令。他虽是魏博北地出身,不通南方山地战法,却久经北方守城大阵,治军严明、粗中有细,最适合坐镇后方重镇。
“命你统领剩余山、火二军本部留守兵马,全权坐镇巴陵主营,坐守荆岳根本重地。西线紧盯荆南高季兴,此人盘踞江陵,素来觊觎洞庭沃土,必会伺机而动;北线严防淮南杨氏驻军,紧盯江北渡口动静。但凡外敌越境,固守城池,不得贸然出战,守住巴陵全境即可。”
庄三儿沉声领命,眼底清明通透,全无逞强争功之心:“末将明白!节帅放心,末将不懂山地攻伐,便守好巴陵城门,南北外敌半步不可踏入荆岳地界!”
诸事分派完毕,权责清晰,前线攻坚、山野清剿、后方镇守三线闭环,无任何战局漏洞。刘靖抬手执高台祭酒,洒酒祭湖,敬洞庭水土,敬出征将士,誓师大典礼成。
当日午后,各营各司其职,清点军械、分装粮草、调配舟船、检修甲刃,医匠随军备药,粮官核算补给,水陆两军连夜休整,敲定出征时辰。
翌日,三月十九,天色微亮,晨雾笼罩洞庭湖面,水汽氤氲微凉。
巴陵码头、西郊陆路大营两处同时鸣炮启行,荆岳大军正式开拔,水陆两路,分途并进,直指朗州全境。
水路一路,由副帅康博全权统领。
风、林二军四万步卒分批登船,荆岳水师百艘制式战船分列护航,大船载兵运粮,小船巡湖警戒,楼船居中坐镇指挥。船队帆樯林立,船旗连绵成片,顺着洞庭南风,破开湖面晨雾,自巴陵码头启程,横穿整片洞庭湖水域,一路向西,直抵朗州东郊滨湖渡口,兵临朗州主城城下。
这支水陆主力行军不求极速,行船稳扎稳打,沿途收复西岸零散埠口,控制水运渡口,切断朗州对外水路退路,封锁澧水江面,彻底断绝雷彦恭乘船南逃、联络淮南外援的水路通道,步步为营,合围朗州大城。
陆路一路,由副帅姚彦章带领五千狼军独行。
狼军轻装简行,弃重甲、弃辎重大车,只带随身干粮、弓弩兵刃、简易露宿营帐,不走滨湖官道大路,专走西郊山野古道、林间小径。为规避朗州外围斥候探查、避开蛮兵岗哨巡查,全军定下昼伏夜出行军之规:白日隐匿山林洞窟、村落废屋休整歇息,遮蔽行迹,熄灭烟火;入夜趁着月色微光,提速赶路,穿山越岭,避开关隘重镇。
姚彦章熟稔朗州西部山地地貌,深知龙阳一地乃是溪洞蛮兵大本营,雷彦恭大半精锐蛮兵皆屯驻龙阳山林,只要拿下龙阳,便可瓦解朗州大半野战兵力。故而狼军行军目标极为明确,绕开朗州主城重兵,千里迂回,直奔龙阳县域山地,伺机围剿蛮兵主力。
一水路攻城,一陆路剿洞,两军互不干扰,互为辅翼,一明一暗,一缓一疾。
洞庭风起,兵锋西指,割据湘北数年的朗州雷彦恭,已然落入刘靖布下的合围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