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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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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你若不借,我也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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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衡州以南七十里,耒阳县境内。 柴根儿率七千精锐,轻装急行,正沿耒水南岸的官道疾速南行。 夜幕四合。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偶尔从云隙间透出一缕清辉。 官道上看不清道上泥泞坑洼,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柴根儿骑在一匹其貌不扬的栗色驮马上,走在队伍前段偏中的位置。 他的坐骑既不高大也不神骏,鬃毛修剪得参差不齐,和前后那些将校骑的战马比起来颇显寒碜。 但柴根儿对坐骑的要求从来只有一条:耐力持久。 长途行军,不需要你日行千里的良驹。 需要的是能在烂泥地里一步一步磨上旬月不羸瘦的驮马。 这匹栗色驮马就是这种马。 刘靖将季仲留守衡州坐镇,令他率七千精锐南下平叛。 七千人调拨了,衡州还剩三四千,季仲看住张佶那个方向,短期之内当无大碍。 他受命当日申时即刻拔营,连夜南行。 “传令下去,今夜行军四十里,在白石渡扎营。” “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务期三日内抵郴州。” 亲兵领命,策马向后军传令去了。 柴根儿收起手里的粗布舆图,朝南方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影在夜色中只剩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郴州,张佶。 节帅派去的使者此刻想必已在途中了。 骑快马走驿道,一日半可达郴州。 柴根儿不是个多虑之人。 使者谈判是使者的事,他的事就是带着七千人尽快赶到虔州。 张佶肯借道,他走官道。 张佶不肯借道,他还是走官道。 所异者只在于走的时候需不需要顺道斩杀几名拦路之卒。 他夹了夹马腹,栗色驮马不紧不慢地加快了步伐。 身后,七千人的铁甲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南行。 郴州,刺史府。 张佶坐在正堂的公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封启封的绢帛书信。 信是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亲笔所书。 辞藻谦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之意。 开头是一番寒暄之辞,赞许张佶“久镇南服,劳苦功高”,又说“今日方有缘,恨未早识”,客气得体。 然后笔锋一转。 “虔州逆将黎球,弑害主帅,裹挟部曲,悍然叛乱。” “此等犯上作乱,人神共愤。靖奉天讨逆,责无旁贷。” “今遣柴将军统精兵七千,自衡州经郴州南下平叛。” “路途所经,秋毫无犯,沿途州县不必惊扰,只望张公行个方便,容我军过境。” “事毕之后,靖当遣使致谢,另有重酬。” 张佶将这封信逐字推敲三遍。 每一遍都咂摸出不同真意。 第一遍看的是表象之意:我要借道,请你配合。 第二遍看的是弦外之音:此非商榷,乃是知会。 第三遍看的是字里行间暗藏之锋芒:你若不借,我也要过。 张佶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掌书记使节。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掌书记微微欠身。 “不敢当。节帅手书亲致,小人不过奔走传信罢了。” “柴将军何时动身?” “动身之日与小可出发同日。” 掌书记的回答不紧不慢。 “小人骑快马,柴将军统大军,料想柴将军晚小可一两日抵达郴境。” 一两日。 也就是说,不管他答不答应,明天,七千宁国军就会出现在郴州的地界上。 “贵使先去驿馆歇息,容本府思量一二,明日一早给贵使答复。” 掌书记起身告辞。 使节退下之后,张佶将堂中的仆役屏退,只留下两名心腹。 一个是他从连州带来的行军司马陆绎,年近五旬,老成持重,跟了张佶二十余年。 另一个是他新近提拔的牙将钱彪,三十来岁,性子急躁,但打仗是把好手。 “说说你们的看法。” 张佶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 钱彪第一个开口。 “节帅,末将以为不可借。” “说来。” “这分明是刘靖的计策。” 钱彪按捺不住焦躁。 “他说是借道讨逆,谁知道是不是假途灭虢?” “七千精锐从咱们郴州穿过去,万一走到半道上翻了脸,突然掉头来打我们,怎么办?” “他要是过了郴州拿下了虔州,回过头来再收拾我们,那就更方便了。” “南有虔州,北有衡州,两面夹击,咱们往哪儿跑?” 张佶没有说话,缓缓呷了一口茶。 他转头看向陆绎。 “陆司马怎么看?” 陆绎捋着花白的胡须,斟酌了好一阵。 “钱将军说的不无道理。假途灭虢之计,古来有之。” “但。” 他话锋一转:“老夫以为,此番刘靖借道,多半是出于真心。” 钱彪瞪了他一眼:“陆司马何以见得?” “其一,兵力不够。” 陆绎不急不缓地分析。 “柴根儿带的是七千人。” “就算他想打郴州,七千人在客境中跟咱们硬碰硬,咱们四千驻军加上连道永三州能抽调的兵力,凑个七八千不成问题。” “柴根儿讨不了好去。” “其二,方向不对。” “刘靖若要对咱们用兵,从潭州发兵南下走永州或道州,比从衡州绕道郴州要近得多,也快得多。” “他特意从衡州借道,说明目的就是虔州,不是咱们。” “其三,时机不对。” 陆绎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一点巴陵的位置。 “刘靖此刻正围困巴陵,大军主力全在湖南北部。” “他前脚还没拿下巴陵,后脚就要来打咱们?腹背受敌,不合算。” 钱彪皱着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陆绎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万一呢?” 他不死心地追了一句。 “万一的事,多了。照你这么说,不借道便万无一失了么?” 陆绎反问了一句,然后转向张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借道,节帅,这才是真正的险棋。” “刘靖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黎球弑主作乱,乃是谋逆大罪。” “柴根儿借道郴州是去平叛。” “讨逆平叛,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我等若是借道了,那便是顺水人情,刘靖领我等的情。” “日后不说别的,至少短期之内不会动我们。” “可若是不借道呢?” 他压低了嗓子。 “不借道,便是阻拦讨逆,阻拦讨逆,便等于包庇叛贼。” “刘靖是什么人?那个人做事最讲究一个名分。” “他平马殷要找名分,打虔州要找名分,连娶个侧室都要绕道敌境送婚书。” “我等若拒不借道,便是亲手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给他。” “他日此人腾出手来,对咱们用兵,只消把今日之事往邸报上一登:昔日我军借道平叛,张佶横加阻拦,是何居心?莫非早与逆贼暗通?” “到那时候,天下人怎么看我等?” 陆绎说完,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叉手一礼。 “节帅明鉴。” “老夫以为,借道之利远大于弊。不借道之害,则祸患无穷。” 堂中安静了许久。 钱彪还想再争辩几句,张口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明白陆绎说的道理,只是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和忌惮,让他无法痛快地接受。 张佶放下了茶碗。 茶碗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 窗外是刺史府的后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深秋时节桂花已经谢了,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落瓣。 他站了一会儿。 连州那一仗,他用三千人打垮了刘隐的两万大军,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地形和时机。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最明白的道理就是四个字:审时度势。 势在我则战,势不在我则避。 如今这个“势”在谁那里? 在刘靖那里。 刘靖拥兵十余万,占了江南西道和大半个湖南。 他张佶手里这四个穷州,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刘靖不动他,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眼下有更大的猎物。 等那些猎物都吃完了呢? 张佶心里很清楚,迟早有一天,刘靖会回过头来看他。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这个人情做好。 借道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换来的,是刘靖在未来半年乃至一年之内不会把目光投向郴州的一纸默契。 他才刚刚拿下四州,连道永三州那边还没完全稳固,需要时间练兵、屯粮、修城、安抚地方。 他需要的正是这段时间。 张佶转回身来,看着陆绎和钱彪。 “借。” 钱彪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再开口。 “借道给他,但有几个条件。” 张佶竖起手指。 “其一,柴根儿的大军只许走桂阳至大余的官道,不许偏离,不许进郴县城,不许进入各县坊市。” “其二,沿途粮草饮水由我方提供,但数量以三日为限,多了没有。” “其三,过境之后,不许在郴州境内逗留。” 他扫了一眼陆绎和钱彪。 “陆司马去拟回书。措辞要客气,但规矩要写清楚。” “另外,传令各县驻军,柴根儿过境期间,全部收缩至城内,不许出城,不许生事,更不许主动挑衅。” “钱彪。” “末将在。” “你亲自带五百骑,沿途护送柴根儿的大军过境。” “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他们的人若有一兵一卒偏离了官道,你立刻来报。” “明白了么?” “末将遵命!” 张佶走到堂外的廊下。 风吹动了他的袍角。 他负手而立,看着院中那棵半秃的老梧桐,嘴里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然后他回到案前,铺开白纸,提笔给郴州各县的守军写调令。 不是调兵拦截,而是调兵让路。 沿途各隘口关卡的守卒,全部后撤至驿道两侧,不得出面阻拦宁国军过境。 各县粮仓拨出一千石粮食,分屯于驿道沿线,供宁国军取用。 写完之后,他将调令封好,唤来亲兵。 “连夜发出去。” 亲兵接过调令,快步出去了。 张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听着窗外风吹桂树枯枝的沙沙声。 至于黎球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次日清晨。 使节带着张佶的回书,快马加鞭赶回了柴根儿的行军大营。 柴根儿正在帐中啃一块干硬的麦饼。 使节将回书呈上。 柴根儿接过来扫了一遍,把绢帛往案上一扔,嘴角撇了撇。 “借道可以,但只许走桂阳到大余的官道,不许进城,沿途只给三天粮草。” 他念叨了一遍张佶的条件,哼了一声。 “姓张的倒是识趣。” 他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吩咐道:“传令全军,两个时辰后拔营,全速南下。” “告诉弟兄们,进了郴州地界,不许招惹,谁敢偷鸡摸狗的,军法从事。” “不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也别给姓张的什么好脸色看。咱们是去平叛的,不是去做客的。” “他爱派人跟着就让他跟着,跟得上最好,跟不上是他的事。” 牙兵领命而去。 柴根儿走出帐门,仰头看了看天。 天高云淡,万里无翳。 好天气,适合赶路。 他拽住马鬃翻身坐定,带着七千精锐,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郴州的地界。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 天刚破晓。 赣县城头的旗帜,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黎球的前锋马军抵达赣县南门外时,看见的竟是一座大开的城门。 城门洞里没有一个把门的军士。 沉重的城门扇歪斜着,一扇关着,一扇半掩,门轴上生锈的铁环在风里晃荡,发出低沉刺耳的吱呀声。 城墙上倒是还有守军,稀稀落落不过二三十人。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穿旧袍子的,还有光着膀子的,手里的家伙更是千奇百怪。 两柄生锈的长矛,几把砍柴刀,一根削尖的毛竹。 墙角还蹲着个老汉,怀里死死抱着一捆刚从铁匠铺里打出来的铁簇箭杆,连尾羽都还没来得及粘上。 这便是偌大一座赣县城,最后剩下的守军。 其实昨夜,城里倒还有两千多号人。 可卢延昌弃城逃跑的消息,到底还是像瘟疫一样彻底击溃了军心。 州镇牙兵趁夜溃逃,乡勇也散了一大半。 谭全播在州廨里枯坐了半宿,听着满城兵荒马乱的动静,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没让人去弹压。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硬逼着这些残兵据守,不过是徒增满城死尸罢了。 天亮前,他亲口下令遣散了剩下的守军,又把昨夜刚从豪右家里强征来的粮食全部分给了逃难的百姓,权当是给他们留条活路。 做完这些,他让人打开城门,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城楼。 前锋马军的火长猛地勒住缰绳,在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打量着那座死寂的城头,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绵延而来的大队人马,惊疑不定,生怕城里有空城计。 他扯着嗓子朝城头喊了一声:“城里什么人主事?” 城头上好一阵死寂。 隔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干哑的声音才从女墙后面飘出来,平平淡淡,像在跟人唠家常。 “老夫谭全播。” 火长愣了一下。这名字他听过,虔州的首席谋主,卢光稠的左膀右臂。 “告诉黎球,” 那个干哑的声音接着说:“老夫在城楼上等他。要战便战,要杀便杀,少弄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火长扯了扯嘴角。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生平初次碰见这种阵仗,守军不到三十人,领头的是个老儒生,不降不逃,在城楼上坐着等你来。 他不敢自作主张,拨马向后飞报。 谭全播是在城楼上等到天大亮的。 他坐在城楼角落的一张旧胡床上,身后靠着冰冷的砖墙。 城楼里昏暗得很,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在地上画了几道浅淡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昨夜他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城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北门和东门那边传来的嘈杂声,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外涌的脚步声、哭喊声、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中间夹杂着守兵的呵斥和争吵。 争吵声过了一阵也没了,大约是当兵的自己也跟着跑了。 再后来城里渐渐死寂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吠,到了后半夜,连狗都不叫了,只剩下风声。 他透过窗棂往城里望了一眼。 铁匠铺的方向还亮着一点火光,那是严老三的铺子,炉火还没熄。 这个倔老头,大郎君跑了,当官的散了,大户人家逃了,他还在打铁。 除此之外,整座赣县沉在一片死寂里。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的情形。 那时候赣县刚从前任刺史手里易主,满眼断壁残垣,街面上到处是没人收拾的尸首,章水边的渡口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木桩。 卢光稠站在州府门口,一脚踩在台阶上,一脚踩在地上,身上甲片还沾着干涸的血,回头朝他咧嘴一笑。 说谭先生,这地方虽然破败,往后咱们好好营建一番就是。 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三年。 卢光稠这个人,并不擅长打仗,治政也算不上精明,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旁人没有的,就是那股子草莽不羁的豪气。 他能在最穷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饭匀给手下吃,也能在最难的时候拿自己的命去赌。 谭全播跟过不少人,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 后来他们一起在这座城里待了二十多年。 修城墙,挖水渠,开荒田,招流民,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百废待兴的地方收拾成了虔州六县的府城。 二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成合抱之木,也够一个人从壮年走到白头。 城楼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大队骑兵由远而近,马蹄踩在泥路上的声响越来越密。 他知道黎球来了。 半个时辰后,黎球率大军抵达。 前锋已经探明了情况。 卢延昌带着三百亲卫和大半官吏弃城北逃之后,赣县城中一片大乱。 州营里的一千多名牙兵跑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百人有的扔了兵器混进老百姓里,有的干脆打开东门跑了。 城中百姓也逃了不少,北门和东门口踩踏成泥,地上丢满了被挤掉的鞋子和包袱。 到了天明时分,整座赣县城里还愿意站在城墙上的,只剩下谭全播和他身边那二十来个民兵,以及周崇义带着百十号兵卒守在州府门口观望。 黎球骑马走到南门前,仰头瞧了一眼城楼。 城楼的窗棂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正从胡床上站起来,慢慢朝门楼走去。 “谭公。” 黎球在马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大庾、南康都已经在我手里了,赣县城里还剩几个人,你比我清楚。” “老夫投靠卢家二十三年。” 城楼上传来谭全播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受老使君知遇之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道理用不着你来教。” “老使君已死,衙内也跑了。” 黎球语气平稳。 “谭公守的是谁的城?” 城楼上半天没有声音。 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盏在窗台上搁着,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墙角的尘土吹得打了个旋。 过了一会儿,城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谭全播从里面走出来。 他满身泥污,白发蓬乱,脸色灰败。 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民兵,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毛竹。 谭全播走到城门洞前站住了,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低头,只是望着骑在马上的黎球。 “城,你拿去。” 谭全播的声音干涩:“老夫只有两件事。” “讲。” “其一,城中百姓,不可劫掠。” 黎球点了点头。 “其二,州府里这些年新造的账册、历年的赋税底案,不可损毁。” 黎球听到这话,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这倔老头怕是真糊涂了。 就算他不提,自己也绝不可能去烧那些账册。 他黎球拼了命造反是为了当刺史、坐江山的,又不是过境的流寇。 手底下那一万五千个丘八天天张着嘴要钱要粮,要是没了这些户口册子和赋税底案,他以后去哪儿收税? 拿什么去兑现许出去的赏钱? 这些账册,就是虔州的钱袋子,他黎球护着还来不及。 但他并没有看透谭全播心底真正的盘算。 当初谭全播亲自去了豫章,早把虔州六县的正本户籍和兵册全交给了刘靖,州府里现在留着的,只是后来补造的副本。 谭全播之所以死死保住这些副本,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黎球这种靠煽动兵变起家的武将,根本坐不稳虔州。 黎球以为留着账册是给自己收税用的,而谭全播却是在替日后真正的主人刘靖,保全这最后一份家底。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 两人各怀鬼胎,却在这个条件上达成了完美的默契。 “谭公放心。赣县是府城,我要用的,南康的事,不会再发生。” 他压低了嗓音。 “账册底案,原封不动。” 谭全播斜过视线扫了他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城门口围着的那二十来个民兵,见谭全播走下来,手里的兵器松了松,互相对视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中那个扛石杵的汉子,就是前一夜在城头上问谭全播“咱们能挡住么”的那个,他看着谭全播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石杵放在了地上。 石杵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汉子望着谭全播的背影越走越远,低下头,默默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涌入的甲兵,又看了一眼严老三铁匠铺的方向。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的炉火还没完全熄灭,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 严老三站在铺子门前,看见谭全播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谭公。” 谭全播停下脚步,朝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严老三望着他的背影,转过身,走进铺子里,重新坐回了那个门槛上,不再动弹。 那两百个铁箭头,昨夜烧了炉子赶出来的,如今用不上了。 黎球望着谭全播的背影,对身边的李彦图压低嗓音道:“别为难他,给他一间宅子住着,吃喝用度照旧供给。” 李彦图皱了皱眉:“留他干什么?这人在虔州根深蒂固,万一……” “正因为根深蒂固,才不能动。” 黎球打断他。 “虔州军里的老将,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我要是杀了他,那些老兵寒了心,后头的仗还怎么打?”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进了赣县的城门。 身后的大军鱼贯而入,军旗猎猎,遮天蔽日。 黎球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闭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第二件事,是把亲卫牙兵散到城中各条街巷,喝令所有兵卒归营,不许私自劫掠。 周崇义见大势已定,带着那百十号兵卒在州府门口放下了兵器。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没有流血,没有抵抗。 赣县易主。 从卢延昌弃城到黎球入城,前后不过半天时间,一座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虔州府城,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换了主人。 火长赵梁跟着大军进了赣县。 他混在后军的队伍里,军旗换了,城门换了,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路却让他心口发紧。 赣县他来过几次,城里有条从章水引出来的大水渠,夏天的时候水很凉。 他记得有一回跟卢光睦一起来办差,在渠边洗了脚,卢光睦把靴子脱了,卷起裤腿坐在水渠沿上,跟他说以后仗打完了要回南康老家种橘子树。 卢光睦说南康的蜜橘甜,比豫章的都好。 卢光睦现在已经没了。 进城的时候,赵梁从那条水渠旁边走过。 渠水还在流,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在想南康的事。 南康离这里不到八十里地,他的老婆孩子在南康,他的房在南康,他每年秋天在河边晒谷子的那块空地也在南康。 城破那天他在队伍里,亲眼看见前面的兵卒向城里涌去,随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哭喊声和火烧木头的劈啪声。 他站在队列里一步都没动。 黎球的督战队就在旁边看着,谁敢出列就是死罪,他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他只能站着,听着。 后来队伍里有人回来了,包袱里揣着铜钱,怀里抱着布匹,脸上带着一种赵梁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发泄完之后的麻木。 那些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看他。 进了赣县安顿下来之后,赵梁找到了同营里另一个南康人,一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火长,名叫周七。 他悄悄拉住周七的袖子,两个人躲到营房后面的矮墙根底下说话。 “你家里人怎么样了?” 赵梁嗓门压得极低。 周七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说他娘腿脚不好恐怕跑不掉,说他进城的时候想去南市口看一眼,被人拦回来了。 赵梁又问他听到了什么没有。 周七抿了抿嘴唇,说他听见同队的一个蔡州兵跟人吹牛,说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说米铺老板被砍死在门口,说有人把赵寡妇从屋里拖了出来。 赵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赵寡妇家就在南市口,离他家隔着两条巷子,他老婆平时常跟赵寡妇在一起纺纱织布。 “你家在南市口东边还是西边?” 周七问他。 “东南角,隔了两条巷子。” “那火是从南市口往西烧的。” 周七想了想:“东南角大概烧不到。” 大概。 赵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嚼出了一嘴的苦味。 大概烧不到,也就是说,也许烧得到。 他后来又找了几个人打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说老百姓大多逃到了城外的山里,有人说城里死了不少人,但到底死了哪些人,没人能说清楚。 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记这些。 赵梁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他只能告诉自己,他老婆是个聪明的女人,听见动静会带着孩子往后山躲。 后山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采野菜的时候走的,老婆认得路。 她会跑的。 她一定会跑的。 他和周七在矮墙根底下坐了很长时间。 最后周七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了一句:“等黎球站稳了脚跟,我找个门路回南康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赵梁应了一声。 但他心里很清楚,黎球不会放他们回去的。 他们手里握着刀,脚上穿着战靴,脑袋是黎球的,什么时候能回南康,那得看黎球什么时候不需要他们了。 至于那个时候他们还有没有命在,谁也说不准。 “谁敢在赣县抢劫杀人,提头来见。” 这是黎球的死命令。 亲卫牙兵们提着带血的横刀,在街上来回巡视了三遍。 有两个前几天在南康尝了甜头、这回没忍住又伸了手的,被黎球下令当街重打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像死狗一样扔在路边剩了半条命。 消息传开,全军老实了。 赣县的老百姓躲在门缝里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三三两两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出来张望。 城里没起火,没杀人,街上偶尔走过一队巡逻的甲兵,不抢东西,不打人,路过摊子的时候甚至有人掏出铜钱买了两个胡饼。 一个老太太战战兢兢地出门去打水,走到井台边,发现旁边站着几个当兵的在闲聊,见了她点了点头,也没盘问她。 她打完水走回去,胸口还在狂跳不止,但好歹命保住了。 比预想的要好,但也仅仅是好那么一点。 赣县的人都知道南康遭遇了什么,那些从南康逃难过来的人把那场劫掠说得活灵活现。 说火烧了半条街,说妇人被拖走,说老人死在路边都没人管。 赣县城里的百姓听了这些,再瞧着街上那些当兵的,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只是把门板闭得死死的,轻易不敢出门。 州府正堂内,黎球坐在卢光稠生前坐过的那把交椅上,听孙朝恩汇报城中情形。 孙朝恩是南康县尉,这回做了内应,城破之后随大军进了赣县,如今已是黎球的心腹。 他汇报说城中府库已经查封清点,常平仓有粮多少斛,布匹多少匹,铜钱多少缗,另有兵器军械数批,一一列账在册。 黎球听完挥手让他退下,对着桌上那本账册翻看了半天。 账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差得太远。 他早就知道虔州穷,但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 卢光稠这些年把钱都花哪儿了? 耗在归附刘靖的那些贡礼里去了,耗在结亲的聘礼里去了,耗在供给刘靖伐楚的军粮里去了。 这个老东西,最后把家底子掏了个干干净净,留给继承人的不过是个空壳子。 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 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就是十五万缗。 黎球把账册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地敲着,盘算怎么凑齐那笔赏钱。 一万五千人,每人十缗,就是十五万缗。 可赣县府库里的现钱根本没多少。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跟着卢延昌跑路的时候,早就把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了。 黎球派人去抄家,抄回来的多半是些搬不走的“死物”。 成堆的粗绢、带不走的陈粮、甚至是大件的家具和瓷器。 黎球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没钱,那就拿东西顶。 缺口摆在明处,绕不过去。 分地的事更是毫无头绪,虔州的田册他还没细看,黎球对自己许下的那二十亩地是什么打算,他心里很清楚。 先把钱发下去稳住人,田地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的意思,就是没影儿的事。 他把李彦图叫来,下了一道不讲理的死命令:“现钱只够发三缗。” “剩下的七缗,拿抄家得来的粗布、陈粮、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留下的宅中物件,让书吏强行估个高价,折算成钱,一块儿发下去!” 李彦图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往下耷拉着没吭声。 黎球斜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使君,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是真金白银。” 李彦图硬着头皮提醒。 “咱们拿一堆搬不走的死物硬塞给他们,还要强行高估价钱,弟兄们要是不认这账,闹起事来怎么办?” “那是你防御使的差事!” 黎球脸色一沉,语气蛮横:“刀在你手里,管好底下人是你的分内事。 “谁敢闹事,就按军法办!” 这话把李彦图噎得半死,只好拱手答应。 不久,赣县城中设了六处发赏点。 黎球亲自坐镇州府门前的广场上,盯着发赏。 六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堆着的不是一串串的铜钱,而是一座座像小山一样的粗布、粮食,旁边甚至还堆着从大户人家搬出来的屏风、瓷瓶和木箱。 兵卒们排着长队,满怀期待地上前,等领完赏退下来时,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一个骑兵满脸铁青地扛着一匹粗绢和半袋子陈米,手里只拎着可怜巴巴的三串铜钱。 旁边负责发赏的书吏还在面无表情地报账:“现钱三缗;粗绢一匹,折价四缗;陈米半石,折价三缗。正好十缗,下一个!” “放你娘的屁!” 那骑兵压着嗓子低骂了一声:“这破粗绢在南康市面上连一缗钱都不值,你敢折四缗?老子拿命换来的赏钱,你就给老子发几堆破烂?” 他刚想发作,抬头就看见广场东头的一把马扎上,黎球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腰间那把横刀已经出了鞘,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黎球身后,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牙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排队的人群。 那骑兵咬碎了牙,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扛着那堆沉甸甸的“死物”,低着头退了下去。 一整天下来,兵卒们接过赏赐时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绝没有一个人喜笑颜开。 有人看着手里强行塞过来的笨重家具,嘴角直抽搐;有人在手里掂了掂那少得可怜的铜钱,眼神阴鸷。 但在黎球面前,没人敢当场闹事。 傍晚过后,发赏终于结束。 黎球从马扎上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膝盖,长长出了一口气。 十五万缗的窟窿,就靠着这种流氓手段硬生生填平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万多个丘八虽然今天没闹事,但这股被当猴耍的怨气已经深深埋进了骨子里。 一旦哪天压不住了,这帮人手里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向自己的脖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 眼下先坐稳了这把交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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