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穿军装,不戴礼帽,一件灰布棉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贺站长,久仰。”曹景行的声音有些虚弱,“柳小印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您,说您是个能办事的人。”他顿了顿,“您说的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军统二处帮青帮通运堂清除内部日谍,清理外围盯梢,保护堂内核心人员的安全。”贺全安开门见山,“作为交换,青帮通运堂为军统二处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码头、仓库、运输线路的通道,适合隐藏身份的住所,渗透法租界各行业的渠道,以及情报。”
曹景行没有说话,把贺全安刚才说的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贺站长,您这条件,开得不低。”
“曹堂主,您那条命,也不便宜。”贺全安的声音很平,“日本人杀了柳小印,又派人来杀您,这次没死,下次呢?下下次呢?您能防几次?”
曹景行不说话了。
贺全安站在那里,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街上黄包车的铃声。
过了很久,曹景行叹了一口气。
“贺站长,您说的合作,我答应。”他看着贺全安的眼睛,“但我有一条,我的人,不能给你们当炮灰,你们要用我的人,得先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行。”
“可以。”
“还有,”曹景行顿了顿,“你们在我这里的事,不能让我的人知道。他们是青帮的,不是军统的。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怕。”
贺全安看着他。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青帮的人讲义气,不怕死,但他们怕被当成“汉奸”的走狗。
“行,在我这儿,你只是做运输生意的曹老板,没有青帮,没有军统。”贺全安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口走。
“贺站长。”曹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全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小印的仇,拜托了。”
贺全安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六子从走廊另一头闪出来,贴着墙根溜回病房,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堂主,他什么人?”
曹景行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一个能办事的人。”
.........
大半夜,林言这边正在睡觉,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打我家电话。”林言来到客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黄东平的声音又急又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林医生,医院出事了,刚才门卫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在医院里转悠,进了曹景行的病房,门卫看见了,但不敢动,那人估计身上有家伙事,你赶紧过来一趟,我怕曹景行出事。”
林言困得眼皮打架,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他知道那些人是军统二处的人,不是去杀曹景行的,是去谈合作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黄院长,你听我说。”林言打了个哈欠,“曹景行身边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你见过没有?一个比一个凶,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黄东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出事,那些人早该闹起来了,到现在都没动静,说明没事。”林言顿了顿,“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去看看,行了就让他出院,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远处隐约传来黄东平的叹气声。
“行吧。那你睡吧。”
电话挂断了,林言把话筒放回去,回到卧室,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他换好白大褂,推开病房的门,曹景行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
他看见林言进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些。“林医生,我要出院。”
林言走过去,把病历从床尾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伤口还没拆线,你急着走?”
“不走不行,堂里一摊子事等着我。”曹景行撑着床沿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扶着床头的栏杆顿了一下,才把身子直起来。
林言没有拦他,也没有劝,只是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你坐下,我给你检查一下再走。”
曹景行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林言解开他的衣服,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
没有渗血,没有红肿,边缘收得很好。
“恢复得不错,”把纱布重新贴好,用医用胶带固定住,“但你这样出院,我不放心,半个月内尽量不要下床,一周内不要翻身,不要提重物,不要跟人动手,伤口要是裂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曹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被纱布包着的地方,又抬起头看着林言。
“就这些?”
“就这些。”林言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把笔插回口袋,“你要是能做到,今天就可以走,做不到,就再躺几天。”
曹景行没有接话,站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林言把病历夹在床尾,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六子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后面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林言的目光停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
其中一个帽子虽然压得低,但那个站姿、那个肩膀的宽度、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
邢从舟。
他把目光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伤口不要碰水,七天后来拆线。”
曹景行接过处方笺,折好塞进怀里。
“林医生,谢谢。”
转身往外走,六子跟上去,邢从舟跟在那两个人后面。
林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开走,黑色的车身拐出医院大门,消失在霞飞路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