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判瞪了他一眼：“礼你都收了，不好办也得办。不然你怎么跟人交代？这可是得罪人的事。”
“可赵素岚那女人也在，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别提她。”王院判脸色更臭了几分，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这姓赵的就是没事找事，显着她清廉了是吧？什么都想插一手，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往廊道外瞄了一眼：“小声点，别嚷太大声。这事本来就不光彩，再说她一直盯着你这个位置呢，不给你找麻烦才怪。”
王院判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冷声道：“行了，都注意着点，动作别太大。”
“反正摄政王什么也不懂，就算叫他坐那儿，他能看出个什么来？万一他真问起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是了。”
几人若无其事地回到偏殿，各自落座。
卷子已分好摞，考官们一人抱走一沓，殿中便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交流。
能来参加太医院考核的，多少都有些真本事。
基础题答得大差不差，背过书的都能写出个一二三来。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太医院特意出的那几道疑难杂症题。
第一场淘汰率还不算高，照往年的惯例，能留下八成。
林清颜也要了一张卷子，认真翻看起来。
他不懂把脉开方，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再加上他以前也没少吃药，所以对药方还算略知一二。
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侧头问旁边的太医。
那太医下意识往王院判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正埋头批卷，没有表态，只好耐着性子回答林清颜。
好在林清颜只是浅问两句，并不深究。
那太医暗自松了口气。
林清颜把自己那份卷子翻完，对题型和评判标准大致有了数。
他一个外行人，看得懂文章好坏，但真要在药方上指手画脚，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他把卷子还给旁边的太医，笑道：“这些本王也不太懂，还是交给你们来吧，本王还是不添乱了。”
那太医双手接过，嘴角抽了抽。
那你看它干啥！这不诚心捣乱吗！
林清颜把卷子还回去，手上没了事，便在偏殿里溜溜达达地转悠起来。
一会儿凑到这个太医身边看看，一会儿又踱到那个背后瞅瞅，也不出声，就是安静地站着看。
被他盯着的太医个个如坐针毡。
这位爷站在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谁顶得住啊。
林清颜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王院判身后。
王院判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脑门上青筋隐隐跳了两跳，勉强挤出个笑容，咬着牙道：“殿下若是还有公务在身，不妨先去忙，这里有臣等便够了。”
“我没事啊，”林清颜语气无辜，歪了歪头看他，“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们了？”
王院判被他这话噎得胸口一闷，脸上还得端着笑：“……没有的事。”
林清颜便又微笑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在这儿碍着诸位了呢。”
“……”
王院判没再说话，只把笔握得更紧了些，低头继续批卷。
呵呵。
林清颜就这么站在王院判身后不走了。
王院判硬着头皮批了几份，见他只是安静坐着，渐渐也松懈了些。
王院判翻开下一份卷子，扫了几眼，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便要往卷面上写甲字。
身旁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卷面一角。
“王院判，这里不对吧？”
王院判笔尖顿住，眉心一跳，侧头看去。
林清颜指着卷上某处题：“这考生写错了吧？我记得风寒入里化热，若见黄腻苔、脉滑数，当以清热化湿为主，他却用了麻黄，这应该不是最优的方子吧？”
王院判眼角抽了抽，强作镇定地扯出一个笑来：“殿下有所不知。医理本就讲究辨证论治，同一病症也有不同治法。只要能解决病症，便都是好的，并无绝对的标准答案。”
“是吗？”林清颜的语气意味不明。
“是的。”王院判答得斩钉截铁。
林清颜看了他一眼。
幽深的目光在王院判脸上停了片刻，“既然王院判都这么说了，那便是对的吧。只是希望王院判记住今日的话，可不要双标。”
王院判没听懂什么叫“双标”，也不在意。
见林清颜不再追究，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轻蔑。
果然是外行人，装得再像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随便糊弄两句就打发了。
赵素岚抬眼看了过来。
林清颜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她便会意地收回视线，不再多看，继续低头批自己手里的卷子。
卷子批完后便是贴榜，贴完榜单，这一天就算结束了。
林清颜起身离席，与几位考官寒暄了两句，便不紧不慢地往宫道走去。
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赵素岚跟了上来，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开门见山地问：“殿下在偏殿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啊。”林清颜脚步不停，语气随意。
赵素岚皱了皱眉。
林清颜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个突兀的问题：“赵御医今年贵庚？”
赵素岚顿了顿：“臣今年四十有八。”
“在御医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
赵素岚想了想：“约莫二十年了。”
林清颜点点头，声音温和：“想不想再往上走走？”
赵素岚脚步猛地一顿。
她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修长的身影，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确定：“殿下此话……是什么意思？”
林清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漫不经心：“没什么。”
“就是觉得王院判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该退位让贤了，本王看赵御医就很不错。”
赵素岚怔在原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接着一喜。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住：“殿下说得极是。”
“王院判年纪确实大了，近来也时常犯些糊涂。太医院关乎圣躬安危，确实容不得半点差池。”
林清颜与赵素岚对视一眼，默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