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广播体操音乐还在响,节奏一板一眼地从远处飘来。刘海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笔杆上,盯着那张空白稿纸已经十分钟了。
他刚把整理好的素材按时间顺序铺在床上看了一遍,挑出“孙莉打翻酒精灯”那段准备先写。这事挺有意思,当时还闹得实验室主任拎着拖把冲进来骂人,结果发现是自己忘了关通风橱阀门。刘海记得清楚,连孙莉穿的那双红布鞋都还记得。
可真动笔时,话就不听使唤了。
“八六年十一月七日,孙莉在实验课上打翻酒精灯……”他写完这句,觉得干巴巴的像食堂墙上的通知单,划掉。
重来:“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实验室,玻璃器皿闪着光……”刚写两行又停住——这不是他要的感觉。他不是要写小说,是想把那些人、那些事原原本本地留下来,可这么一写,反倒像是在演戏。
他又试了三次,每回都觉得不对劲。写的字越改越多,最后一页纸上全是横七竖八的涂鸦和叉号,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第三个纸团砸中了桶边弹出来,滚到床底下。
刘海靠向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屋里静得很,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在催他交卷。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着那天的场景:酒精灯倒下去的慢动作,火苗蹭一下窜起来,孙莉尖叫一声往后跳,辫子甩到了显微镜上,整个屋子哄堂大笑。陈教授一边拿沙土盖火一边骂:“你们这群猴子,迟早把楼给我烧塌!”
多鲜活的事啊,怎么落到纸上就死了呢?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下腰间的多功能扳手,习惯性地捏了捏。这动作让他稍微定了神,但还是没用。他知道问题不在内容,也不在记忆,而在怎么把这些活生生的东西变成文字。他不怕画图纸、改结构、带团队攻关,可现在面对一张纸,竟比当年做失败十七次的传动轴还难熬。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徐怡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饭盒,肩上挎着军绿色帆布包,发梢沾了点夜露,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还没睡?”她问,声音不高,带着点东北姑娘特有的利落劲儿。
刘海迅速合上笔记本,顺手把桌上几页涂改严重的草稿往旁边一推,“没啥,瞎写点东西。”
徐怡颖没多问,径直走到桌前,把饭盒放在一边,目光扫过那一堆揉皱的纸团和散乱的手稿。她看了眼台灯下那支秃头钢笔,又瞧了瞧刘海眼下那圈青黑,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一向最能扛事?怎么被几张纸难住了。”她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刘海苦笑了一下,“东西我都记下来了,可就是……写不出味道。你说这些事儿明明那么真,怎么一写出来就像隔夜粥,凉的,黏糊,还结了皮。”
徐怡颖没接话,弯腰捡起一个没扔进桶的纸团,展开摊平,看了看上面删改过的句子,又翻到背面,发现另一段写着“王建国退学前夜请全班吃糖葫芦”的片段,也被划得面目全非。
她把纸放回桌面,抬头看他:“你知道你错在哪?你想一次写成《红楼梦》。可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不是憋出来的。”
刘海愣了一下,“我不是想写多好,我就想让人看完能记住这些人。”
“那就别管好不好。”徐怡颖敲了敲桌面,钢笔尾端发出清脆的响,“你连重生这种事都能扛过来,还怕写不好一本书?别人写不出来,是因为没经历;你能写,是因为你活过两遍。这就够了。”
刘海低头看着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没说话。
“你以前总说“凡事留一手”,可写这个,就得掏心窝子。”她语气缓了些,“我不懂写作,但我懂你。你要是半道撂挑子,我才真不信你了。”
窗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帘一角扑扑地拍着窗框。刘海抬起头,看见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灯光昏黄,影子晃动,像老电影里的画面。
良久,他开口:“你说得对,我不该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伸手打开笔记本,在首页空白处写下一句话:“先写完,再写好。”字迹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微微颤动。楼下路灯亮着,照着宿舍楼前的小路,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刘海望着外面,眼神慢慢沉下来,又亮起来。
徐怡颖站起身,拎起空饭盒,看了他一眼,“别熬太晚。”
她转身出门,脚步轻快,门轻轻一带,锁舌“咔”地落下。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挂钟的秒针继续走着,咔哒、咔哒,节奏没变,可听着不像刚才那么催命了。
刘海回到桌前,没有立刻动笔。他把所有草稿收拢,整整齐齐码在一边,然后抽出一张新纸,放在正中间。
他拿起笔,悬在纸上,没急着落。
他知道明天还得重新学怎么写,去图书馆找写作教材,或者请教中文系的人。但现在,他只想把第一句话写出来,哪怕不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1986年9月1日,我第一次走进青江工学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