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刘海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不快也不慢。工装外套披在肩上，扣子已经系到最上面一颗，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描过一道。他走过厂区大门，没回头，也没停下，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衣角掀了掀。
街角的早点摊还亮着灯，铁皮棚子底下坐着两个夜班工人，正捧着搪瓷缸喝粥。刘海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见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红豆糕，白胖胖的一摞，顶上撒着红糖粒。他伸手掏出两毛钱，买了一整盒，揣进怀里。盒子温乎乎的，贴着胸口，走几步就暖一片。
家在三楼，楼梯窄，灯泡昏黄。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时拧得格外小心。门开了，屋里静悄悄的，客厅只留了一盏台灯，光线落在徐怡颖脚边的拖鞋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儿童画册，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清亮。
“回来了？”她问。
“嗯。”刘海把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换下皮鞋，趿上棉拖。他走到沙发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盒红豆糕，揭开盖子，“给你和小家伙带的，刚出锅。”
徐怡颖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还记得她爱吃这个？”
“她昨天睡前念叨了一整晚。”刘海笑了笑，声音压低，“说梦话都在喊“红豆糕要蘸牛奶”。”
话音刚落，儿童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穿着粉色睡裙的小丫头探出头，头发翘着一撮呆毛，眼睛睁得圆圆的。“爸爸！”她光着脚丫跑出来，直接扑到刘海膝盖上。
刘海顺势坐到地板上，把她抱起来搁在腿上。“哎哟，这小炮弹，半夜三点都能炸醒一栋楼。”他捏了捏女儿的脸蛋，“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回来。”她搂着他脖子，脑袋蹭了蹭，“妈妈说你不回来我就不能睡。”
“那现在能睡了吗？”
“能！但我还想吃一口红豆糕。”
刘海掰下一小块递过去，她张嘴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一脸满足。徐怡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刘海。“先喝点水再闹。”她说完，顺手把画册合上，放回茶几。
刘海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抹了把嘴。“今天厂里挺热闹。”他说，“大家高兴，我也跟着乐呵。”
“我知道。”徐怡颖靠着沙发扶手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广播站都播了，说你们的新灯卖断货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刘海摇头，“是大伙儿一块儿焊出来的。我要是敢说是我的，明天王工非拿扳手敲我脑袋不可。”
徐怡颖轻笑了一声，耳尖微红。“你倒是会说话了。”她顿了顿，“以前可不是这样，刚结婚那会儿，你回家就闷头吃饭，连话都不多讲一句。”
“那时候心里事多。”刘海低头看着女儿已经在他腿上打起盹，呼吸均匀，“总觉得外面的事压不过来，家里再吵吵，日子就没法过了。”
“现在呢？”
“现在踏实了。”他抬眼看着徐怡颖，“你要不替我把家撑着，我早把日子过成一张废图纸了。饭凉了没人热，衣服破了没人补，孩子发烧了还得我自己抱着往医院跑——那我不疯才怪。”
徐怡颖没接话，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半尺空隙，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
女儿忽然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一挥差点打到刘海下巴。他赶紧扶住，轻声哄了几句，然后慢慢站起来，一手托着背，一手托着腿，把她抱了起来。小身子软乎乎的，呼出的气带着甜味。
他一步步走进儿童房，床头摆着个布老虎，是徐怡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刘海把女儿轻轻放进被窝，拉好被角，又把枕头往下挪了挪，免得她睡觉歪脖子。他在床边坐了会儿，看她熟睡的脸，眼皮微微颤，像是在做美梦。
他没开灯，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听见客厅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回到客厅时，徐怡颖正弯腰收拾茶几，把空杯子叠在一起。刘海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搭在她发顶上。
“这些年，”他低声说，“你替我撑住了另一半天。”
徐怡颖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是不会说好听的。”刘海接着说，“我是怕说得太重，显得假；说得太轻，又不够意思。可今天我想说，有你在，我才敢往外冲。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家门开着，灯亮着，有人等我回来吃饭。”
她终于转过身，抬头看他。灯光照在她眼里，有光，也有影。她没哭，也没笑，就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戳了戳他右眉上的疤。
“这伤，”她说，“以后别再添新的了。”
“我尽量。”他咧嘴一笑，“但也不能保证，毕竟咱这行，磕磕碰碰少不了。”
“少贫。”她抽出手，假装要去收阳台晾的衣服。
刘海一把拉住她手腕，把她拽回沙发上。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去了。两人并排坐着，肩挨着肩，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
“你知道吗？”刘海望着窗外，楼下路灯排成一条线，一直通到街口，“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心里还在想白天那些掌声、那些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可一进门，听见孩子叫我爸爸，看你坐在那儿翻画册，我就觉得——值了。”
“什么值了？”
“活这一回。”他说，“拼死拼活搞出来的东西，有人用，有人夸，当然高兴。但最让我踏实的，是我能平平安安回家，能看见你们俩等着我，能一起吃顿饭，说两句废话。”
徐怡颖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那你就好好活着。”她声音很轻，“别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我不铁。”刘海握住她的手，“但我有你，就有劲。”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灯一直亮着。女儿在房间里睡得香甜，布老虎歪倒在枕边。客厅里，徐怡颖靠在刘海肩头渐渐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刘海没动，任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边缘磨起的毛边。
窗外夜色沉沉，街道安静下来。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巷口，很快消失在拐角。楼上谁家关了电视，木地板咚地响了一声。
刘海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妻子，又望了眼儿童房紧闭的门。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格。
灯光柔和下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翡翠算盘珠在阴影里泛着一点绿光，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