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灵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语气反而缓和下来。
“你们弄错了一个最基础的概念。”
李承灵直接指出：“你们错把冷静当成无情，错把克制当成无情，连不被私欲裹挟、关键时刻能做出理智判断的状态，也被你们归到无情里。”
“但这压根不是一回事。”
年轻修士脸色苍白，他想要反驳，可思来想去说出：“若有情，便有牵绊。有牵绊，必生破绽。唯有挥剑斩情，才能不偏不倚。”
“那是你太弱。”
李承灵毫不留情的打断他：“你怕牵绊拖累你，所以你选择逃避，你想把它斩掉。你以为这叫修道？这叫懦弱。”
李承灵继续说道：“人当然可以不沉溺情爱，可以不被贪嗔痴控制。在父母、师门、爱人与天下苍生之间，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人确实要做艰难的选择，有时候确实无法两全。”
“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心是会痛的！你知道你对不起谁，你知道你承担了多大的代价，你清清楚楚的扛着这份愧疚继续往前走！”
李承灵直起身子：“这叫有责任！”
更远处的座席上，好几个原本闭着眼的老修士，睁开了眼。
责任。
这是修仙界几十万年来，极少有人愿意提起的词。他们早已习惯太上忘情，将天地不仁奉为圭臬，遇事总想着斩断凡尘、了却因果。从来没有人，把克制与选择的真相，如此清晰的扒开，贴上“责任”的标签。
年轻修士引以为傲的道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我还可以再往深了说一步。”李承灵端起旁边的一杯灵茶开口，“你说你修的是无情道。真要做到无情，你不会在乎脚下的众生，不会在意宗门的兴衰，连所谓的道统传承也入不了你的眼。”
李承灵抬眼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修士。
“你连大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你真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何必苦心孤诣打坐？何必扛着雷劫求长生？求来长生你又打算做什么？当一块活一万年的石头？”
“因为大道本身，也需要你在乎，需要你有追求的欲望。如果你真无情了，连修道的心都不会有。”李承灵把茶盏磕在桌面上，“所以在逻辑上，所谓的无情道，压根就不存在。它从一开始，就是个自相矛盾的伪命题！”
那年轻修士双手交叠，对着高台上的李承灵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公主，赐教。”
年轻修士坐了回去；而他身旁，那位以冷酷孤绝著称的无情道孤绝真人，目光复杂的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又看向李承灵；沉声说了句：“受教了。”
另一侧的座席上，一名修士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仙门弟子，一身金线白袍，眉眼清俊温和，手腕缠着一串浅金色念珠，正散着淡淡微光。他没有佩剑，站在原地，周身透着悲悯平和的气息。
金鸣一站出来，周围几丈内的气氛似乎都变得舒缓了些。
“大胤承灵公主。”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在下金鸣。听了公主刚才的论述，在下深感敬佩。”
李承灵原本正在倒水，听到这个声音，她抬起眼，目光随意的扫了过去。
只这一眼。
她神魂深处忽然翻涌起来一股暴烈的情绪，直冲脑门胸口闷得发疼。
那恨意纯粹到极致，只想着立刻把眼前这人剥皮抽筋，碾成碎渣。
李承灵胃里一阵翻涌，那人脸上的温和笑容、故作悲悯的姿态，甚至他手腕上那串浅金色念珠，都让她生理性作呕。
她不认识这个人。
自己上辈子也没有敌人啊，十六年的大胤记忆里，她从没见过这个叫金鸣的仙门弟子。
可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冒出这么重的戾气。
台下的金鸣并没有察觉到李承灵的杀意。金鸣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声音和缓的开口了。
“公主说修仙者脱离人族，不恤底层，在下并不完全认同。仙门之中，亦有慈悲。”
金鸣目光悲悯的看着李承灵，“在下以为，仙人既然生来拥有大神通，受了天地恩泽，便应该度化众生。凡人愚昧，困于生老病死，苦于柴米油盐，若无仙人指引，只会在红尘苦海中越陷越深。仙人高居云端，是为了看得更远，去度化那些无法自渡的凡俗。”
这番话一出，论道台上不少修士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啊！这话说得漂亮！咱们修仙不是自私，咱们是为了度化你们凡人！这下看你这个牙尖嘴利的凡人公主怎么反驳。
玄清真人和宋明凰坐在前排，同时皱起了眉头。这话听着好听，骨子里却全是傲慢，高高在上的，把凡人都当成了愚昧猪羊。
李承灵坐在青玉案后，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的吐出。
她用尽全部理智，硬生生把神魂里那股想扑下去咬死对方的怒火压回了肚子里。
辩论？
不，她现在连半个字都不想跟这个人辩。跟他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反胃。对付这种喜欢站在莲花台上放空炮的人，用嘴是打不醒的，必须上硬活。
“你觉得，仙人应该度化众生？”李承灵没有发火。
“正是。”金鸣温和点头。
“很好，我不跟你辩。既然你有这个宏愿，那等今日论道一结束，你就跟我走去凡界。”
金鸣愣了一下：“公主的意思是？”
“去度化众生啊，你不是要渡吗？”
李承灵盯着他“大胤京郊的三十里铁路线正在赶工期，几万民夫在太阳底下搬石头、浇水泥。累得腰酸背痛起纠纷的每天都有，你去渡！”
“河东煤矿刚开了新井，矿工们天天在黑咕隆咚的井底下挖煤，一身黑灰满嘴泥，你下井去渡！”
“京城里的伤兵医馆，断胳膊断腿的军汉半夜疼得睡不着觉，扯着嗓子骂娘，你拿你的经文去给他们止痛，你去渡！”
论道台下，所有人都听傻了。
金鸣握紧了念珠：“公主，在下说的度化，是以无上道法启迪智慧，劝人向善，放下执念……”
“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虚词！”
李承灵冷声打断他，“你连他们怎么流汗、怎么流血、怎么在泥地里抠出一口饭吃都没见过，你度化个什么东西？你那是度化众生吗？你那是为了让你自己看着像个圣人！”
金鸣被这几句话刺得失仪：“公主未免太过偏激！”
“不敢去就直说。”李承灵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冷笑，“嫌泥巴脏了你的白衣服，嫌煤灰盖了你的佛光。那就老老实实坐在你的云端上闭嘴，别拿着众生的苦难来装点你的慈悲。”
金鸣看着李承灵对自己的轻蔑，合手道：“好。在下便随公主下凡。在下会让公主看到，仙门慈悲，绝非空谈。”
李承灵点头：“很好。”
大胤钢铁厂的高炉正缺能抗高温的计件工，京畿下水道改造也缺不怕脏的带头人。仙人的体力总比凡人好，还辟谷不用吃饭，连饭钱都省了，要是不用睡觉，夜班正好全排满。
每天十二个时辰，全年无休。先让他在炼钢炉前连续干上三个月，休息时间就去伤兵营值夜班。让你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众生皆苦！
满场数万修士看着高台上的李承灵，没来由的齐齐打了个冷战。
他们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修仙界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终于迎来了被凡人反向派工、遭重工业毒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