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盐和水泥送进乾清宫后，李胤三天没睡好。
他把那块灰白色的水泥放在御案旁边，看一眼折子，看一眼水泥，又看一眼折子，再看一眼水泥。
刘全喜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刘全喜，你说朕这个女儿，到底是仙，还是妖？”
刘全喜腿一软：“陛下慎言！承灵公主天生灵窍，自然是仙！”
李胤没说话，三岁的孩子，会提纯盐，会烧水泥，会张口闭口为人民服务；这要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早被当成妖怪烧了，可她偏偏是他的女儿！还是宋明凰亲口断言，将来要入传玄宗修行的女儿！
李胤沉默许久，忽然问：“承灵今日在做什么？”
刘全喜赶紧回道：“回陛下，公主殿下在偏院里，看工匠烧窑。”
李胤：“传她来。”
没多久，李承灵被红玉牵着进了乾清宫。
她今年三岁，走路已经很稳了，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宋明鸾给她挂的珍珠被她拆得只剩一颗；
.......李胤挥手让人退下，只留下刘全喜在门口守着。
他把李承灵抱到自己膝上，指着御案上的雪花盐和水泥：“这些东西，都是你想出来的？”
李承灵点头：“是。”
“你从哪里学来的？”
李承灵想了想：“脑子里本来就有。”
李胤盯着她，李承灵也看着他，一大一小对视半天，李胤先败下阵来。
他换了个问题：“承灵，你知道长生吗？”
“知道。”
李胤眼神微动：“那你觉得，长生好吗？”
李承灵抬头看向李胤：“父皇想长生？”
“世上谁不想长生？”李胤没有否认。
“活得久，不一定有意义。”
李胤皱眉：“你才三岁，知道什么叫意义？”
李承灵继续说道：“父皇，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李胤瞬间被这句户定住，他看着怀里的女儿：脸还很稚嫩，眼睛却很亮。
李承灵说道：“一个人若只为了自己多活几年，怕死，怕老，怕失去权力，活一百年也只是多吃一百年的饭。”
李胤脸色微变。
李承灵像没看见：“可如果一个人做的事，能让很多人吃饱饭，能让路更平，房子更结实，盐更便宜，孩子有书读，百姓少死一点。”
“那他死了，别人也会记得他，这才叫活着。”
李胤久久没有说话，他是皇帝，这世上敢当面说他怕死、怕老、怕失去权力的人，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可说这话的人，是他三岁的女儿。
李胤喉结动了动，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承灵摇头：“没人教。”
李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带上的玉佩，没人教才更可怕。
他当晚去了昭阳宫。
宋明鸾正让人给李承灵做新的小裙子，听见皇帝来了，刚要高兴，就见李胤脸色不对：“陛下？”
李胤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给宋明凰写信。”
宋明鸾一愣：“给我哥写信做什么？”
李胤看着她：“问问他，承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明鸾紧张了起来：“承灵怎么了？她身体不好？”
“身体好得很。”李胤揉了揉眉心，“就是好得太不对劲了。”
宋明鸾急了：“陛下说清楚！”
李胤把乾清宫里的对话说了一遍。
宋明鸾听到“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时，整个人都呆了。
半晌，她小声说：“陛下，这话……我肯定教不出来。”
李胤看她一眼：“朕知道。”
宋明鸾：“……”虽然是事实，但听着还是很扎心。
她立刻让红玉取来纸笔，亲自给宋明凰写信。
写到一半，她又停住：“陛下，我怎么写？”
李胤冷着脸：“如实写。”
宋明鸾便一边写一边念：“哥哥，承灵不对劲；她三岁会烧盐烧泥巴，还跟陛下说，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她还说人活着要让百姓吃饱饭，少死人。哥哥，这孩子是不是仙缘太重，脑子提前开了？”
李胤听得太阳穴直跳：“什么叫烧泥巴？”
宋明鸾抬头：“水泥不就是烧泥巴吗？”
李胤瞬间不想同她争辩了；信送出去后，昭阳宫等了整整十日。
第十日清晨，一只纸鹤飞进昭阳宫，宋明鸾连鞋都没穿好，抓起信就看。
宋明凰的回信很短。
第一行：不对劲才对劲。
第二行：天生灵窍者，本就不可用凡童衡量。
第三行：少拿后宫那套教她，教废了我亲自回来收拾你。
宋明鸾看到最后一句：“他就知道骂我！”
李胤拿过信看了许久，然后他冷笑了一声把信往桌上一放：“好。朕不管了。”
宋明鸾看他：“陛下真不管？”
“管不了。”他又补了一句：“也不能管。”
从那以后，李承灵的偏院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李胤给她拨了工匠，工部给她送材料，宋明鸾和宋家给她送银子…….
李承灵在偏院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皇家格物院。
李胤看到这四个字时，沉默半天：“谁写的？”
李承灵举手：“我。”
“字不错。”
“父皇，我知道你想说名字不好听。”
李胤：“……”确实不好听。
接下来的三年，李承灵过得很忙，她先把制盐流程整理成册，交给户部和工部联合试办。
又让工部在京郊建水泥窑，先修皇陵外道，再修河堤……工部尚书从一开始抱着水泥不撒手，到后来天天往皇家格物院跑。
“殿下，这配比真不能再给老臣看看？”
李承灵坐在小凳子上写字：“看可以，抄一份，留档。”
工部尚书立刻点头：“老臣抄！老臣亲自抄！”
六岁这年，李承灵开始碰更危险的东西：硝石、硫磺、木炭，她把院子里的火源全撤了，又让护卫在外面挖了土坑。
太子李景珩来的时候，看见一群工匠蹲在坑边捣粉末，脸色都变了：“承灵，你这是在做什么？”
“火药。”
太子没听懂：“什么药？治什么病？”
“治城墙太厚，治敌人太多，治冷兵器攻坚效率不足。”
太子：“……”
宁王李景琮正好进来，听见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好东西。”
李承灵抬头：“对敌人来说，确实不是好东西。”
第一次试爆放在京郊荒地，李胤、太子、宁王、工部尚书、兵部尚书都来了。
宋明鸾也来了，她本不想来，可李承灵说这是她六岁生辰礼物，她硬着头皮也要来撑场面！
众人只见一个陶罐被埋在土坑里，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到木盾后面。
兵部尚书皱眉：“公主殿下，这小罐子能有多大动静？”
话音刚落。
轰！地面晃动，土坑炸开，泥土碎石飞得老高；宋明鸾吓得尖叫一声，直接抓住李胤的袖子。
兵部尚书站在原地，嘴巴半天没合上；李胤盯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土坑。
李承灵站在小木台上：“这是最初级的版本，威力不稳，存放危险，运输也麻烦。”
兵部尚书立刻问：“还能更强？”
“能。”
“能用在战场上？能破城？”
“理论上能。”
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此物乃国之重器！必须封锁消息！”
李胤没说话，他看着李承灵，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拿出来的不是玩具，是能动摇国本的东西。
火药之后，李承灵又盯上了铁，大胤的铁不算少，但质量不稳，打造农具还行，打造好刀好甲就看匠人本事。
李承灵对此很不满意：“靠经验不行，要标准化。”
工部尚书现在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公主说什么，他记什么：“殿下，何为标准化？”
“同样的矿，同样的炉温，同样的流程，尽量得到同样质量的铁。”
“炉温怎么看？”
李承灵.......这个问题很好，她现在没有温度计；于是她开始带着匠人改炉子，调风箱，试焦炭，记录颜色。
太子被她抓来管账，宁王被她抓来管护卫和保密，三公主李承瑶被她抓来整理文书，五皇子李景昱原本只是来看热闹，被她塞了一本算术册子。
五皇子懵了：“我不会。”
李承灵看着他：“学。”
“我可是皇子！”
“皇子更要学。不然以后别人骗你账本，你都看不懂。”五皇子憋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坐下了。
宋明鸾听说后，兴冲冲跑来：“承灵，你怎么把他们都使唤上了？”
李承灵很认真：“人多力量大。”
宋明鸾看着满院子皇子公主，有人算账，有人搬炭，有人记数据，有人跟工匠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女儿好像不是在玩。
她是在把整个皇室往一个奇怪的方向拖，而且拖得所有人都没法拒绝。
半年后，第一炉勉强合格的钢出来了，不算完美杂质还多，可那把钢刀砍在普通铁刀上，铁刀崩了口，钢刀只卷了一点刃。
兵部尚书当场激动的喊道：“陛下，若我大胤边军都能用上这种刀……”
李胤伸手拿起那把钢刀，刀身映出他的眼睛，他想起三年前，李承灵坐在他膝上说的那句话。
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他现在明白了：李承灵不是不懂长生，她只是看不上那种长生。
朝会上，李胤第一次让李承灵站在百官面前。
六岁的小公主穿着一身简单的小袄，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放着雪花盐、水泥块、火药陶罐和钢刀。
文武百官看着她，眼神复杂。
李承灵开口：“这些不是仙术。盐，是矿和卤水里的东西；水泥，是石灰石和黏土烧出来的东西；火药是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出来的东西；钢是铁在更合适的炉子里炼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满朝文武：“它们都不是神仙赐的，是人做出来的！人能做出这些，就能做出更多。更好的农具，更结实的桥，更快的车，更便宜的纸，更能救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