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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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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二十四)长安·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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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凌霄然 凌霄然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取的。 八百年前,他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在暗影议会的训练营里,编号是“三七九”。 没有人在意他叫什么。 只需要他能杀人。 第一次上战场,他杀了三个敌人,自己中了三刀,躺在尸堆里等死。 是一个老兵把他拖出来的。 “小子,你叫什么?” “三七九。以前乡亲们都叫我癞痢头。” 老兵笑了。 “那是编号,不是名字。” 他想了想。 “那……叫什么?” 老兵看着远处的天空。 “凌霄然。我有个弟兄叫这个名字,战死的时候,才二十五。”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你叫凌霄然。” 他记住了。 后来那个老兵也死了。 为他挡刀死在他面前。 临死前,老兵握着他的手。 “凌霄然……好好活着……” 他点头:“我欠你一条命!”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兵,爬到队长,爬到副统领,爬到主帅。 八百年。 他见过太多人死,也决定了太多人的生死。他的心已经冷若冰霜。 可那个老兵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喊他名字的画面,他一直记得。 凌霄然。 那是老兵给他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现在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韩昌。 那个八百年前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那个笑起来像个孩子的人,如今成了淬满剧毒的刃,寒刃所指,皆是他身边之人,刀锋相向,六亲不认。 二、守夜 程怀亮昏迷的第三日,凌霄然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可他执意要来。 沈轻烟劝过,杨思纯也劝过,他都没听。 “韩昌是我带出来的。”凌霄然说,“我欠他的。” 没有人再劝。 烛火摇曳。程怀亮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口起伏的幅度细若游丝。 凌霄然看着那张脸。 五十多岁的人,脸上刻满沙场风霜,棱角刚毅如铁铸,可昏迷时眉头死死蹙着,像是在噩梦里被利刃穿心,痛到极致。 凌霄然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老兵。 也是这样苍白的脸色,也是这样陷入弥留,也是他守在床边。 后来老兵没醒过来。 他握着凌霄然的手,用尽最后力气: “凌霄然……好好活着……” 然后手骤然松开,再无温度。 凌霄然闭上眼睛,指节攥得发白,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韩昌!我必取你狗命!” 他轻轻握住程怀亮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 “程将军。”他声音低沉发颤,“你可得醒过来。” 程怀亮没有回应。 只是蹙着的眉头,似有一丝极淡的松动,转瞬又被痛苦覆盖。 三、呓语 后半夜,程怀亮喉间发出细碎的闷哼,嘴唇剧烈颤动。 凌霄然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韩昌……” 程怀亮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却带着蚀骨的恨意与绝望。 “韩昌……你……” 凌霄然浑身一僵。 韩昌? 那个矿坑里出手狠戾、招招致命的黑衣人! 程怀亮怎么会喊他的名字? 他以为是幻听,可下一秒,程怀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韩昌……为什么?!” 凌霄然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死死盯着程怀亮苍白扭曲的脸,那张脸上布满冷汗,浸湿了枕巾。 几十年前,韩昌临走前那句“主帅,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骤然在脑海里炸开。 当时他并未多想,随口应道:“你做错事?你能做什么错事?” 韩昌没再说话,只是扯出一个古怪的笑,第二天便投入郑明俊麾下。 如今凌霄然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多虑,是诀别。 程怀亮的呓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霄然的心脏。 杀了那么多? 韩昌到底杀了谁? 那个曾经对兄弟掏心掏肺、连无辜之人都不肯伤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嗜血的屠夫? 四、清晨 天快亮时,程怀亮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床边的凌霄然身上。 “主帅……”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凌霄然立刻凑近,指尖探了探他的额头:“醒了?” 程怀亮干涩地眨了眨眼,唇瓣开裂渗出血丝:“我……睡了多久?” “三天。” 程怀亮瞳孔骤缩,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像一滩烂泥,稍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凌霄然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容抗拒:“别动。伤没好,再动伤口会崩裂。” 程怀亮颓然躺回榻上,望着帐篷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发颤: “韩昌呢?” 凌霄然的手瞬间顿住,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梦里一直在喊他。” 程怀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数次,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为什么……” 凌霄然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韩昌口中的“错事”,是背弃所有情义,沦为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五、毒刃 凌霄然走出屋子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潭。 杨思纯站在院子里,见他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 “主帅?” 凌霄然没有应声,径直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杨思纯缓步走到他身侧,沉默伫立,没有多言。 许久,凌霄然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杨盟主,八百年前,韩昌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 杨思纯点头。 “那时候,他心善得很,杀敌归杀敌,从不滥杀无辜,对兄弟赤胆忠心,谁给过他一口饭,他记好长一段时间。” 凌霄然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可现在,他成了一把毒刃,淬满了歹毒与狠绝,连昔日兄弟都要赶尽杀绝,眼睛里没有半分情分,只有杀欲。” 杨思纯沉默片刻,沉声道:“主帅,矿坑那一战,我看得清楚,韩昌出手之狠辣,比郑明俊手下任何死士都要绝情,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凌霄然猛地睁眼,他比谁都清楚。 可韩昌是他教出来的,是他一手提拔的,如今这把毒刃反噬兄弟,他难辞其咎。 他欠程怀亮一条命,欠曾经的韩昌一个了断,更欠那些死在韩昌刀下的人一个交代。 六、城墙上 老刀站在城墙上,指尖攥着半截断刃,眼神冷冽地望着城下。 那群鸽子依旧在啄食,清澜今日没来,少了几分生气。 二十一岁的年轻队员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队长,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老刀没理他,目光如鹰隼,扫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似在搜寻什么阴诡的踪迹。 年轻人挠了挠头,又试探着问:“队长,你是不是在找韩昌?那个魔头?” 老刀斜睨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年轻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半晌,老刀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 “韩昌,以前是个好人。” 年轻人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好人?主帅说的?可他现在杀起人来眼都不眨,比恶鬼还凶!” 老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转瞬被冷厉覆盖:“主帅说的,八百年前,纯善得很。”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刀没有回答,只是猛地站起身,将断刃收入腰间,周身杀气凛然。 年轻人怯怯地问:“队长,人真的会变这么多吗?变成六亲不认的魔头?” 老刀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字字如冰: “会的。” 他转身迈步走下城墙,步伐坚定,带着赴死的决绝。 年轻人连忙跟上:“队长,去哪儿?” “找人。” “找谁?” “韩昌。” 老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斩尽奸邪的狠厉。 走到城墙下,他忽然驻足,抬头望向苍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风卷过城墙,无人应答,只有刺骨的寒意,裹着杀气,弥漫开来。 七、山崖 韩昌立在悬崖之巅,黑衣猎猎,如暗夜修罗,目光阴鸷地盯着远处的长安城,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冷漠。 郑明俊缓步走到他身侧:“线报说那将居然没有死,这人身板居然如此强悍。” 韩昌侧首,眼神冷冽如刀,扫过郑明俊,没有半分情绪。 “我亲眼看见你砍了他五刀,换做旁人早已毙命,他居然撑了下来,命倒是硬。”郑明俊抚掌轻笑,语气里满是戏谑,“不过韩昌,你下手是真狠,砍主帅那刀半点不念旧情,我倒是小瞧你了。” 韩昌指尖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周身戾气骤升,声音冷得能冻僵空气:“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郑明俊摊摊手,笑意更深,“只是觉得,你果然是个没有软肋的人,兄弟、情义、过往,在你眼里都不如杀念重要,这样的人,才配跟我合作。” 韩昌的眼神愈发阴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却始终一言不发。 郑明俊见状,满意地转身离去,走至崖边时,回头补了一句:“等碎石计划启动,这个世界就都是我的。” 韩昌独自立在崖顶,寒风卷着碎石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情: “程怀亮,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山林间,只留下一地寒冽的杀气。 八、夜 深夜,凌霄然辗转难眠,终是坠入梦魇。 梦里,韩昌还是八百年前的少年模样,战甲破旧,脸上沾着血污,却笑得一脸灿烂,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 “主帅!你看!我今日斩了七个敌兵!” 凌霄然想开口呵斥他小心,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昌凑近一步,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阴鸷陌生,再也没有半分少年纯粹:“主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很可怕?” 凌霄然拼命摇头,想告诉他,他还是他,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韩昌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晦涩,转瞬被冷漠覆盖:“主帅,你不懂,挡路的人,都得死。”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黑暗,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凌霄然想追,双脚却像灌了铅,寸步难行。 远处,韩昌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冷得刺骨: “主帅,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见便是敌人。” 黑暗吞噬了少年的身影,凌霄然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 床边空无一人,窗外月色惨白,照得帐内一片凄冷。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真的彻底变成了冷血魔头。 九、尾声 次日清晨,杨思纯、凌霄然众人整装出发。 这次联盟精锐齐出,势要拔除那两大毒瘤,偌大的队伍皆是肃杀之气。 老刀站在城门口,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眼神坚定。 年轻队员站在他身侧,忧心忡忡:“队长,他们能抓到韩昌那个魔头吗?他太狠了,会不会有危险?” 老刀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眼底只有斩除奸邪的决绝。 年轻人又问:“队长,韩昌为什么要变成这样?连恩人都杀,他就没有一点心吗?” 老刀沉默良久,声音冷硬如铁: “他入了魔,心早已黑透,除了斩掉这把毒刃,别无他法。” 清澜攥着玉米碎跑过来,蹦蹦跳跳地来到老刀身边:“伯伯!你又在看什么呀?快来喂鸽子!” 老刀低头,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笑脸,眼底的寒冽眨眼消尽,他笑咪咪从怀里摸出一个木雕小鸟,递给她。 “给你。” 清澜接过小鸟,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伯伯!” 她跑向鸽群,撒下玉米碎,鸽子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欢声笑语一片。 老刀看了半晌转身,望着远处的天空,指尖攥紧了腰间的刀。 风卷过城墙,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杀气。 这把名为韩昌的毒刃,淬毒至深,狠绝毒辣,今日,便是寻刃、断刃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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