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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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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九)长安·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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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召见 正月初八,辰时。 老刀被带进中军大帐的时候,三个半步大乘正坐在上首。 帐内温暖如春,和外面寒风刺骨的战场仿佛两个世界。 “老刀。”中间那个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老刀摇头。 左边那个冷笑一声:“你最近很活跃啊。” 老刀没说话。 右边那个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每天晚上,你的篝火旁围着一堆人。聊什么?” 老刀抬起头。 “兄弟们活着回来,想找人说说话。” “说话?”左边那个放下酒杯,“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老刀眼睛闪着光:“这二十年我不曾退缩过一次!” 中间那个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现在军中在传什么吗?” 老刀摇头。 “在传你老刀是个好队长。在传你老刀把铺盖让给新兵。在传你老刀为了兄弟们敢往上顶。” 他顿了顿。 “这些话,本座听着,怎么像是在说——你比我们更配当这个统帅?” 帐内温度骤降。 老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左边那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本座看你,就是有了。” 他绕着老刀走了一圈,神识里察觉他怀里有别人的血,他忽然伸手,老刀怀里那颗糖出现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血乎拉滋的。” 老刀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阿七的。 左边那个看着糖笑了。 “沾满血的糖不嫌晦气?” 他把糖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一个队长,带兵二十年,就混成这样?睡在篝火旁,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连个帐篷都没有?”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老刀低着头,盯着那只踩在糖上的脚。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可他没动。 中间那个挥了挥手。 “行了。”他说,“老刀,本座念你跟了我二十年,给你一条路。” 他盯着老刀。 “今晚,当着全军的面,你向三个主帅认个错,这件事,本座就当没发生过。” 右手边那个将军急道:“主帅,此人蛊惑众人,造谣生事,动摇了军心……。” 中间那人厉喝道:“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只要老刀认个错,此事就此结束!” 左边那人老脸微红,闭口不言,他望着向右边那人,那位面无表情,只是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老刀抬起头抱拳:“谢主上!” 右将缓缓道:“明日攻城,你率新兵为先锋!” “新兵也要去?” “当然。” “今天那批?” “对。”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今天那批,多大?” 右边那个愣了一下。 “什么多大?” “年纪。” 左边那个笑了:“你他妈管他们多大?能拿刀就行。” 老刀看着他。 “昨天那批,最小的十四。” “所以呢?” 老刀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捡起地上那颗踩扁的糖。 然后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站住!”左边那个喝道。 老刀停下。 “让你走了吗?” 老刀没有回头。 “我走。”他说,“但不是去带队攻城。” 他顿了顿。 “你们要杀,就杀吧。” 帐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边那个暴怒:“你好大的胆子!” 中间那个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老刀,眼神幽深。 “老刀,你这是在找死!本座念在你跟我二十年,现在给你条生路,明日你率新兵出战,本座即往不纠!” 老刀没有回答,缓缓转身。 他走出帐篷。虽然一步一步的,但他是那么坚决。 外面,风很冷。 可他觉得,比帐内暖和多了。 --- 二、沉默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全军都知道老刀要被处死。 罪名:扰乱军心。 刑场设在营地中央,那里有一根木桩,平时用来绑逃兵。 老刀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战甲。 行刑的是个刀斧手,站在一旁,等着命令。 三个半步大乘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 台下,围满了士兵。 新兵,老兵,受伤的,没受伤的。 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左边那个站起来,声音传遍全场: “老刀,从军二十年,本该是全军楷模。可他最近做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 “他每天夜里聚众议事,散布消极言论,动摇军心!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台下沉默。 左边那个皱眉。 “本座问你们,该不该杀?” 还是沉默。 近万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点头。 也没有一个人摇头。 就那么站着,望着。 望着老刀。 左边那个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站起来,走到台前。 “本座知道,老刀对你们不错。”他的声音很温和,“把铺盖让给新兵,自己睡篝火边,这种队长,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 “可他做的事,是在害你们。” 他看着台下的士兵。 “你们想想,他每天夜里跟你们说什么?说死了多少人?说抛石机太厉害?说不想打了?” 他摇头。 “这些话,能让你们活着回去吗?不能。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他厉声说:“战场上只有敌死我活!” 台下还是沉默。 可有些人,低下了头。 右边的微微点头:“老刀,你自己说吧。” 老刀抬起头:“弟兄们一起来坐坐有什么错,但是你们用这些毫无经验的未成年人送死,逼我们去杀无辜的百姓就是对的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死。只是求将军别连累我的弟兄!” 左边的将军大怒:“你竟然当众蛊惑军心!当真是罪不可赦。” “行刑!” 刀斧手举起刀。 老刀闭上眼睛。 可刀没有落下。 因为台下,忽然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老兵。 跟了老刀十年的那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站着,站在整齐的队列前面。 然后又一个。 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再一个。 断了一条腿的那个,拄着拐杖,也往前挪了一步。 一个接一个。 最后连那被改造的半兽人也站了起来,因为在他们残存的意识里,这个满脸刀疤的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敌方为部下讨几颗花生米,这种人值得敬佩。 台前站满了人。 不是来劫刑场。 就是站着。 望着刀斧手。 刀斧手的刀,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左边那个暴怒:“你们想反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动。 就那么站着。 沉默。 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的沉默。 中间那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老兵,有新兵,有伤员,有还能走的。 有认识老刀的,有不认识老刀的。 有跟了老刀十年的,有昨天才来的。 可他们都站在那里。 用沉默,挡在那把刀前面。 中间那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他挥了挥手。 “放人。” 刀斧手愣住了。 “放人。”中间那个说,“今天放了他。” 他盯着老刀。 “不过老刀,你记住,你的人头,本座先寄存在你脖子上。” 他转身,朝帐内走去。 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 刀斧手松开老刀的绳子。 老刀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那些士兵涌过来,扶住他。 “队长……” 老刀抬头,看着他们。 一张一张的脸。 熟悉的,不熟悉的。 活着的,都在这儿。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去。 拍着他们的肩。 拍着他们的背。 拍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 三、夜 那一夜,篝火又生起来了。 比任何时候都旺。 围坐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刀坐在中间,旁边是那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员。 还有很多很多。 新兵,老兵,伤员,还能走的。 都围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是坐着。 望着火。 过了很久,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队长,你今天,怕吗?” 老刀想了想。 “怕。”他说,“怕死。” 年轻人愣住了。 “那你还……” 老刀望着火。 “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年轻人没听懂。 可那个跟了老刀十年的老兵,听懂了。 他看着老刀,眼眶有点红。 “队长,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围坐在篝火旁的人。 “都给我活着。” “能活一天,是一天。” “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 “活着,才有以后。”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篝火烧得很旺。 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老刀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被踩进泥里,又被他捡回来的那颗。 扁扁的,沾着土。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 借着火光,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长安城。 那座城墙,依然矗立。 那些抛石机,还在上面。 那些敌人,也在上面。 可此刻他望着那里,想的不是怎么打。 他想的是—— 那里,也有篝火吗? 那里,也有人像他们这样,围坐着等死吗? 那里,有没有一个像阿七一样的孩子,怀里揣着一颗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有。 也许,都一样。 风很冷。 篝火很暖。 活着的人,围坐在一起。 等着明天。 等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的明天。 --- 四、种子 夜深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 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帐篷。 老刀还坐在那里。 望着火。 副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队长,还不睡?” 老刀摇头。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今天的事...”, 老刀没说话。 “很多人说,你有种!” 老刀还是没说话。 副官看着他。 “队长,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 老刀转头看他。 副官犹豫了一下。 “想过……把兄弟们带走?” 老刀愣住了。 “带走?带去哪儿?” 副官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兄弟们信你。” 他指着那些帐篷。 “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些人,明天还会站在你这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顿了顿。 “队长,你现在,不只是队长了。”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 “我什么都不是。”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 副官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活着。” 他转身走了。 老刀一个人坐在篝火旁。 望着那些跳动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阿七。 想起阿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队长,快躲。” 他想起那些躺在那片洼地里的兄弟。 想起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 想起今天站在台前的那一张张脸。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阿七的, 他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贴在心口。 躺下来,闭上眼睛。 夜风很冷。 可心口,却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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