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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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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八)长安·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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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黎明之前 腊月三十的狂欢,终究只是短暂的梦。 正月初一,辰时。 太阳照常升起,照着那堆烧尽的篝火,照着那棵贴满红纸的枯树,照着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平地。 可今天,没有人再往中间走了。 阿七蹲在战壕里,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红纸包着,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琥珀色的糖块,又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怀里。 “还没吃?”老刀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阿七摇头。 “舍不得。”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吧。”他说,“打完仗再吃。” 阿七点点头。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城墙。 城墙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今天没有出现。 也是,打仗的日子,谁会把孩子带上来? 可他还是忍不住望。 老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堵空荡荡的城墙。 “那丫头,”他说,“昨晚上给你那颗糖?” 阿七点头。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好孩子。” 阿七又点头。 他忽然问:“队长,咱们为什么要打仗?” 老刀愣住了。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打仗? 因为命令。 因为有奖赏。 因为自参军起就在暗影议会。 因为……没有因为。 “不知道。”他说。 阿七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远处,号角声响起。 那是进攻的号角。 老刀站起来,拍了拍阿七的肩。 “走吧。” 阿七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城墙。 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握紧手里的刀,朝那片战场走去。 --- 二、血战 辰时三刻,两军交锋。 五万暗影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朝长安城涌来。三万玄甲军列阵以待,枪戟如林,盾墙如山。 第一波碰撞,血光冲天。 杨思纯的水墙在阵前撑开,挡住了第一波箭雨。白虹的寒气化作万千冰刃,朝敌军最密集处倾泻。惜若的剑快如闪电,一剑一个,剑光所过之处,暗影士兵成片倒下。 可敌人太多了。多得像杀不完的蝼蚁。 但唐军已经架好两梢小砲六十具,四梢中砲三十具,七梢巨砲八具。 霓依带着五个孩子守在侧翼。涟漪影光波已经长大,战力惊人。 名爱、李在英、朴秀雅、尹智友四人结成水灵阵,水光流转,将冲过来的敌人一次次逼退。 胡嗖的风刃席卷战场,小靖的水墨化作万千剑影,两人配合默契,杀得敌军连连后退。火魔废焰及弟子桐花、大歪歪运火如风烧得敌军鬼哭狼嚎! 柳如是躲在后方,拼命往战场扔丹药。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停。 欧阳力蹲在城墙上,操控着十几架无人机,不断向战场投送情报。 “左翼有缺口!右翼敌军正在迂回!”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 可他自己,也在抖。 惜若的剑,被一个异能的棍一挡,忽然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一道暗影触须朝她袭来。 她来不及躲。 可那触须在半空中停住了。 欧阳力的无人机撞了上去。 无人机炸成碎片,那触须也被震偏了方向。 惜若转头,望向城墙。 欧阳力正朝她挥手。 “没事吧?” 惜若没有回答。 可她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 --- 战场的另一侧,阿七正在拼杀。唐军的精锐果然强的可怕!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添了三道伤口,可他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死。 天空中传来恐怖的尖啸,是唐军巨砲投的石头。 他看见远处的队友一个个被砸倒。 他看见昨天还一起喝酒的人,今天就成了尸体。 他看见血,到处都是血。 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那颗糖。 贴着胸口的那颗糖。 他忽然不想死。 他还要活着,把那颗糖吃了。 可他注意到,一道黑影正从天空向老刀袭来。 “队长,快躲!” 他冲过去,飞身扑倒老刀。 可他却被砸倒,是唐军的抛车抛出的石块。 老刀拼命爬起来扑到阿七身边。 可是阿七的胸被一块二十多斤的石块砸穿了。 他大口喘着气,用尽全力举手指向胸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老刀用手按住他胸口,可是已经按不住了,伤口太大了,阿七最后指了指胸口没了气息。 老刀对天长呼 “阿七——!” 他看向阿七的胸口,在破碎的衣服边上露出半截红糖纸,他伸手拿出那粒沾满血的糖,颤抖着放在自己的胸口。 --- 三、那一颗糖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双方各自收兵。 老刀没有走。 他在那片尸山血海里,一个一个地翻找。 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他找到了。 阿七躺在那儿,身上全是血和泥,面目已经辨认不出。 老刀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抱着阿七的尸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副官来找他。 “队长……该回去了。” 老刀没有动。 副官走过去,看见他怀里的阿七,许久,轻轻说:“队长,人死不能复生……” 老刀忽然开口: “他才十九岁。” 老刀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昨天还跟我说,打完仗要把那颗糖吃了。” 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刀低下头,望着阿七的脸。 已经认不出来了。 可他认得他脸上那颗痣。 “为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我们为什么要打?” 还是没人回答。 老刀抱着阿七的尸体,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自己的阵营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在流血。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怀里,抱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一个叫阿七的孩子。 --- 四、种子 暗影阵营里,老刀坐在帐篷里,一言不发 副官走进来,轻声说:“队长,长老召见。” 老刀没有动。 副官又说了遍。 老刀站起来,走出帐篷。 中军大帐里,三个半步大乘端坐上方。 右边那个开口:“听说为个手下你哭了?” 老刀点头。 “战场上的事,死几个兵算什么?”左边那个冷冷道:“你一个队长,为一个兵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老刀沉默。 中间那个看着老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轻轻摆摆手:“行了,下去吧。明天继续攻城。” 老刀没有动。 三个半步大乘看着他。 “怎么?有话说?” 老刀抬起头。 “我想问,”他说,“我们这次为什么要打?”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左边那个忽然笑了。 “为什么要打?这是军事机密。”“由主上定夺!” “主上为什么要打?” “你是在质疑主上?” 老刀沉默。 中间那个缓缓开口:“老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那长老点头,“你是个好兵,从来不多问。今天怎么了?” 老刀低下头。 “没什么。”他说。 他转身,走出帐篷。 身后传来低语:“为一个兵……真可笑……他自己杀了多少人......” 老刀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帐篷,坐在阿七的尸体旁边。 他看着阿七的脸——已经擦干净了,能看出一点轮廓。 十九岁。 跟他女儿同岁。 如果女儿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让副官抬走阿七。 外面,月光很冷。 他望着对面的长安城,望着那堵高高的城墙。 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干什么? 她知道自己给糖的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她知道了,会哭吗? 老刀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个小女孩朝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她递花生米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比战场上挨一刀还疼。 他从怀里摸出那袋花生米,还剩一点,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打开布袋,倒出几颗,放进嘴里。 很硬。 很干。 很苦。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尝出一点甜味。 不知是本来就甜,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 五、反思 那一夜,老刀没有睡。 他坐在战壕里,望着对面的城墙,望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副官又来了。 “队长,今天还要攻城。” 老刀没有动。 “队长?” 老刀忽然问:“你说,对面那些人,昨天死了多少?” 副官愣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不少。” “他们也有家人吧。” 副官沉默了。 老刀站起来,望着远处那堵城墙。 “他们也有爹娘,有兄弟,有孩子。” “那个小女孩,她爹娘说不定也在战场上。” “她给的糖,阿七舍不得吃” 他顿了顿。 “然后阿七死了。” 副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阿七要是吃了那颗糖,会不会就不会死?” 副官摇头。 “队长,这……这没有关系。” “那什么有关系?” 副官回答不上来。 老刀拍了拍他的肩。 “去通知兄弟们,今天攻城,都给我活着回来。” 副官点头,转身去了。 老刀站在原地,望着那堵城墙。 很久很久。 “阿七。”他轻声说,“队长对不起你。” --- 六、那一日 正月初二,攻城继续。 可这一次,老刀发现自己砍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 是下不去手。 他看着对面那些穿着明光铠的士兵,想着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吃饺子,也会在除夕的钟声里说“过年好”。 他看着那些异能者,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父亲——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 他看见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子,冰刃飞舞,寒气四溢。 他看见那个抱剑的女子,剑快如电,一剑一个。 他看见那个蹲在城墙上的年轻人,操控着那些奇怪的小东西,为战场提供情报。 他忽然想,如果阿七没死,会不会也能活到老?会不会也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会不会也能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己的孩子包饺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七死了。 死在十九岁。 死在他面前。 他的刀,已经没有那么快了。 一道银光匹练般朝他劈来, 他没有躲。因为躲不开。 可道银光,在即将刺穿他胸膛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老刀抬头,看见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 杨思纯没有动手。 他只是望着他。 然后他转身,举刀飘向暗影异能者。 老刀愣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阿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队长,快走……” 他忽然想起阿七飞机身扑倒自己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自从女儿走后自己已经十几年年没有为任何人哭过了。 可他为阿七哭了。 --- 七、收兵 那一天,双方死伤惨重。 黄昏时,各自收兵。 老刀回到营地,坐在帐篷外的地上,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城墙。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有人在煮饺子,有人在守岁。 那里,是人间。 他低头,看着那粒糖。 他想起阿七,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那个给他花生米的男人。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那些活着的兄弟。 他忽然问自己: “我们为什么要打?” 没有人回答。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现在还很小。 小得像一颗种子。 可种子,是会发芽的。 --- 八、种子 夜深了。 老刀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那粒糖,望了许久。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月光依旧很冷。 可他觉得那个小女孩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 还有阿七最后的那句话: “队长,快躲!”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三个将军其中一个他跟了二十年,他想跟他聊几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听见里面那三个将军正在说话。 “明天加大攻势,务必在初五之前攻破长安。” “主上那边催得紧,不能再拖了。” “死了多少兵?” “三千多吧。” “三千多而已,明天猛攻!” 老刀站在那里,手在抖。 “三千多。”“而已。” 其实他多年以来一直都听到将军们这么说,他从来没有觉得很刺耳,如果是他自己死了将军说'而已',他甚至会觉得很应该,因为战士就是这样的命运,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可是这次不一样。 因为那些“而已”里,有阿七。他救了自己,阿七却死了。 有昨天还一起喝酒的人。 有家中亲人苦苦等待的人。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机会。 还需要—— 很多很多。 可他必须等。 等那颗种子,长成一棵树。 等那棵树,撑起一片天。 等那棵参天的树如昨日那般贴满双方的红纸。 到那天,就再也没有人,会像阿七一样,死在十九岁。 他回到帐篷,躺下来。 闭上眼睛。 --- 九、尾声 长安城下,有许多人无眠。 其中有老刀。他已许久不曾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 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 想起他从未回去过的家。 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笑容。 想起小女孩爸爸那可怕的刀,在他面前自己不过是个可怜的小蚂蚁,可他为什么不杀自己呢? 他又想起阿七身上藏的糖。 他忽然坐起来。 从怀里摸出那颗糖 他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血迹,是那么的红。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阿七在笑。 手里,还攥着那颗糖。 “队长,”阿七说,“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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