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宋时微已经看见,顾森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从她身边经过,把离婚协议书摊开放在桌上,又从领口里拿出钢笔,放在黑白分明的纸张上。
“签字吧。”顾森看向她流血的脚底,“你签字,我叫医生来给你处理伤口。”
宋时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着眼眶紧紧盯着顾森平静的面容。
顾森提醒她:“你不用想着撕掉,纸张的我可以打印出无数份。”
“我不离!”宋时微咬着牙,眼睛好似在瞪着顾森,“我不同意!”
她不同意,顾森就离不了。
顾森停下去找医生的脚步,侧头看向宋时微:“离婚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对你对我来说比较体面,夫妻三十多年,好聚好散。”
“我不要!”宋时微还是这句话。
顾森不再惯着她,而是要她认清一个现实:“你账上所有的钱都已经被顾吟雪转到境外,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流转到谁的手里,你现在身无分文,但是我们协议离婚,你可以拿走七成的财产,不管是给你的父母养老还是照顾你自己,绰绰有余。”
乍一听到顾吟雪的名字,以及顾吟雪做的混账事,宋时微全身的血液好像都从脚底流走了一样,惨白得如同死人,浑身也泛着凉意。
“既然提到她,我顺道也跟你说一声,她犯了教唆罪,故意杀人罪,绑架罪,袭警罪,故意伤害罪和虐待罪,最后这两罪是因为她替换了你治疗躁郁的药。”
“我们一家四口,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你。”
宋时微颤抖着,浑身都泛着难受,最终难受到开始生理性干呕,蹲着呕到眼泪出来,呕到眼睛犯疼。
她抬手抓住顾森的手臂,仰头表示自己错了:“顾森,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对她那么好,我不应该对我们的女儿不好,我错了,我错了……顾森,我们不能离婚,你怎么能跟我离婚?结婚的时候你亲口说过,说你会一直保护我的,会一直照顾我的。”
眼泪不停从眼角淌出来。
顾森听着她这并没有真正认识到错误,只是嘴上说说的模样,眼底凝着压抑许久的疲惫和决绝,伸手掰开宋时微的手。
“你只是害怕而已,你没觉得自己错了,你连认错都只是想要达到自己不离婚的目的,但是宋时微,即使你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我也要离婚,你不愿意走协议离婚的和平道路,那么就走别的吧。”
“我有精神类疾病!我不是婚前有的,是婚后,我没隐瞒过你,你也一直知道,所以你起诉离婚不会成功的,只要我当庭拒绝离婚,你就不会成功。”宋时微深知自己患病带来的好处。
好比她在码头情绪失控,用石头把顾吟雪往死里砸,根本不是正当防卫,但她有躁郁症病史,她不会被定性为故意犯罪。
所以顾吟雪奄奄一息,她安然无恙。
“顾森,你起诉离婚只是白费力气而已。”宋时微眼底有泪,眼神带着哀求,但也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漠。
自从知道顾森有和她离婚的打算时,她就去查了,也找相关律师问过。
法院判决离婚的核心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夫妻感情确已彻底破裂,并且调解无效。
法院针对一方患有精神疾病的离婚案件处理本来就谨慎,她偏偏还是躁郁症这类间歇性的,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的精神障碍,判离的条件更严格。
不仅如此,躁郁症属于法律层面的特殊弱势群体,法院会优先遵循保护弱势一方权益的原则。
仅有精神疾病不足以被判决离婚。
婚姻哪里只是简单的人身关系,更是生活的依托和保障啊。
顾森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她。
宋时微心中刺痛,又哭又笑地说:“你看,顾森,法律很难判我们离婚的,我有病,你知情,我病情可控,而且在治疗,没有隐瞒,没有什么久治不愈,只要我不同意离,这场婚姻,你这辈子都挣脱不开的。”
“挣脱不开的……”她低语喃喃,泪水汹涌,捂着脸哭泣起来,也不知道在哭谁,更像是在哭自己。
宋时微越是这样,越坚定了顾森离婚的心思,他说:“一直以来,我对顾家,对你,对谁,都光明正大,没用过什么手段,到了这个年纪,正好可以放任一回,宋时微,你是顾太太,可这个顾是我的顾,你又怎么跟我斗。”
宋时微惊恐地瞪大眼睛。
顾森收回离婚协议:“既然和平离婚你不要,七成的财产你不要,那就什么都别要了。”
眼看着顾森要走,宋时微真的急了,慌乱中摸到地上稍微大块的玻璃碎片,迅速抵在自己的手腕上:“顾森!你离婚我就死给你看!”
顾森皱眉,回头看去,瘫坐在地上的宋时微要割腕。
他心一惊,但想到这次被绑架,宋时微的求生欲那么强,也就懒得和她上演割腕自杀的戏码。
顾森迈腿走出病房。
宋时微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汩汩流出,她疼得倒在地上,眼泪斜流进耳朵,嘴里依然喊着顾森的名字。
“顾森……”
看到宋时微真的割腕自杀的那瞬间,顾森是不知所措的,眼神是复杂的,他不明白宋时微这个女人分明算计着所有人,明明那么怕死,竟然因为不愿离婚而自杀。
顾森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宋时微在自己面前流血而往,叫来了医生和护士。
宋时微昏过去之前都在说:“顾森,不离婚,我宁愿死,也不和你离婚……”
都说出嫁从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实际上她觉得女人如浮萍,没到嫁人的年纪时,家是根,到了嫁人的年纪时,丈夫就是根。
顾森是她的根啊。
没了顾森,没了这段婚姻,没有根的人怎么活!
最终,宋时微被救活了,那会已经是傍晚,半阴半阳。
宋时微还是那句话,离婚她就去死。
顾森冷漠地望着她:“可以不离,但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你用自杀威胁也没用,我接到电话赶过来,你的血应该已经流干了。”
说罢毅然决然转身。
宋时微躺在床上,笑着笑着就哭了:“不离就好……”
顾森离开疗养院,离婚的想法只多不少。
他会离开B市,夫妻分居两地的时间够久,也就符合婚姻关系破裂的条件,再使点手段。
早晚都会离。
七老八十也要离。
他不想继续担着丈夫的这份责任,太累,太痛,太苦。
……
宋时微在疗养院里发生什么事都瞒不过顾知宴和柯重屿,前者是雇了人在疗养院里看着,后者是疗养院里打通了关系。
柯重屿知道,代表着姜莱也会知道。
但无人提起这件事,任由宋时微一个人在疗养院里煎熬和折腾,因为她后半生就跟顾吟雪一样,永远无法踏出那个属于自己的囚笼。
B市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姜莱实在对这个地方喜欢不起来,心心念念想着回A市。
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出发。
姜莱和柯重屿一出门,不止看到傅又晴,还有顾知宴和黎单。
她以为顾知宴和黎单过来是要送一下,谁知道两人一块去机场。
姜莱往顾知宴身上多看了两眼,顾知宴随即解释:“我也今天走,我们一个航班。”
顾知宴的身子顿了下,继续说:“爸要后天,家里有些东西要带走,司机开车去A市。”
举家搬到A市的结果显而易见。
姜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往柯重屿的身边站了站。
柯重屿很喜欢姜莱靠近自己的一些小动作,别人察觉不到,只有他可以,就像其他人眼里不粘人的高冷布偶猫,其实会偷偷摸摸把她的软垫子放进你的掌心里。
有时候还当着很多人的面。
悄默默,又明目张胆地靠近。
柯重屿的心永远都会被姜莱一个微弱的眼神一个小小的动作而牵动。
他揽上姜莱的腰,搂得更紧一些。
姜莱正要迈开步子,一旁忽然传来声音。
“知宴,姜莱。”
曲玫缓缓朝着她们走来,先是站在姜莱面前,递给她一份礼物:“我跟顾伯伯打听到你们今天要走,我知道你回B市概率很小了,这个给你,祝你起落平安,今后也平安。”
姜莱之前和曲玫交换过联系方式,但她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顾家出事的时候会关心上几句,但又不会特别热情,这种恰当的交流距离一直让姜莱觉得很舒服。
但姜莱没想到曲玫还会来送自己,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
“谢谢,也祝你平安顺遂。”姜莱接过了礼物,接着就看到曲玫朝顾知宴走去。
柯重屿揽着姜莱先走。
傅又晴跟着过去,黎单的眼珠子转了转,追上傅又晴的步伐。
“曲二小姐。”顾知宴唤了曲玫一声。
曲玫一米七四的身高,站在一米八二的顾知宴面前肉眼瞧不出多大的差距,微微仰点下巴就能和顾知宴对视。
“顾伯伯说你也要走。”
“是的,曲二小姐。”顾知宴的称呼带着距离和礼貌。
曲玫问:“你还回来吗?”
“逢年过节也许会回来。”顾知宴反问她,“曲二小姐有什么事想说吗?”
曲玫张唇:“是的,这件事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对你来说也是大事,但你走得太急,我只能在这里和你说了,关于我们两个之间结婚的事,顾伯伯有告诉过你我的想法吗?”
顾知宴顿了下:“有。”
曲玫心想那就不用自己再说一遍了,问他:“你的想法呢?”
顾知宴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距离起飞还有四十分钟,还来得及。
“曲二小姐,我们找个地上坐吧。”
两人在机场的咖啡店无人的角落坐下,顾知宴不想耽误彼此的时间,直白地说:“刚刚那里人多,这里人少,曲玫,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不想联姻,其实你也不太想对吧?”
曲玫点了点头:“但是我不想因为结婚这件事干扰到我跳舞,我对联姻没有你那么反感。”
在她们这个圈层里,联姻司空见惯。
顾知宴望着她:“之前顾家和曲家是门当户对,但现在我们两家其实不太匹配了,我也能理解你说的你不想嫁给其他几个相亲对象中的一个。”
他知道那些人的德性。
曲玫是个一心只有舞蹈的小白花,嫁给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确实会很难受。
但嫁给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拒绝的原因不在你,在我自己,我有过一段暗恋,即使后面暗恋成真,却很糟糕,比你所知道的要糟糕。”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她身患性病,我有感染的风险,虽然我目前的复查没有确诊,但医生也说要等到第六个月的最终复查才知道真正的结果,我对于任何会和我进行亲密接触的女性而言都有可能是一个移动的生化武器。”
“不要赌,曲玫。”
“而且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婚姻会变成一个躯壳。”
“我和父亲已经打算定居A市,从头再来,我爸不再是顾氏旅文的顾总,我也不再是所谓的顾家大公子,我们之间有差距。”
“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你是跟我回A市还是不回呢?你的圈子不在A市,在那里,你将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从小到大的朋友,连丈夫都只是一个摆设。”
“你不跟我回A市,一个人留在B市,你的家里人又会如何看待你?你身边的朋友又会如何看待你?你想清楚这些了吗?曲玫。”
曲玫愣愣地看着顾知宴,这和她接触到的顾知宴很不一样。
顾家遭逢变故,这位顾大公子的性子突然就变了,比之前冷漠,但又变得比之前懂礼和讲理。
顾知宴见她没有出声,微微点头后起身要去赶飞机。
“顾知宴。”曲玫起身喊住他,在他回过头后说,“我确实没有想清楚这些,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一谈好吗?”
顾知宴:“?”
顾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