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叔,孔会计,进屋说。”苏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胡杨林山影,眸光微闪。
晨风卷着土腥味,从医疗站门口吹过来。
那片山影沉在天边,像一头伏着不动的黑兽。
苏云顺手将牛皮纸袋往军大衣内袋里一揣,拍了拍衣襟,神色淡然地转身往前厅走。
马胜利拄着拐杖跟上,老脸绷得厉害。
“苏云,这玩意儿可不是药账。”
孔伯约抱着自己的账本,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半拍。
“省城都牵出来了,俺咋觉得这纸袋子比炸药包还烫手?”
苏云嘴角微勾。
“烫手才值钱。”
马胜利眸子一瞪。
“你小子少跟俺打哑谜。”
孔伯约压低嗓子。
“外头人还没散干净,别让人听见。”
苏云没有再接话。
他跨过门槛,反手把正房木门合上。
吱呀一声。
外头的议论声被木板挡住,只剩模糊的嗡嗡动静。
屋里光线暗。
八仙桌上还摆着半碗凉透的高粱面糊糊。
孔伯约看了一眼,赶紧把碗挪开,又用袖口把桌面擦了两遍。
“放这儿。”
苏云从军大衣里取出牛皮纸袋。
红头文件、三张空白持枪证、黑皮账本,一样样铺开。
马胜利盯着那三张证,喉咙动了动。
“这东西你收好,别让大壮那愣货摸着。”
苏云似笑非笑。
“他敢摸,我把他手指头拧下来。”
孔伯约刚拨亮煤油灯,听见这话,手一抖,火苗差点燎到灯罩。
“你俩还有心思贫?”
他把灯芯挑高。
昏黄光线一下照在黑皮账本上。
封皮破损。
边角还沾着干血。
孔伯约伸手翻开第一页,眸子瞬间缩了缩。
“乖乖。”
马胜利凑过去。
“咋了?”
孔伯约没立刻回话。
他从怀里摸出算盘,啪地放到桌上。
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暗号。
大团结。
粮票。
布票。
工业券。
柴油。
药品。
搪瓷缸。
棉布。
甚至还有手表、自行车零件、军需边角料。
孔伯约越看,脸色越沉。
“这不是普通黑市账。”
苏云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说清楚。”
孔伯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彪哥那伙人,从县里收东西,再往下面散。按理说,进出都该在县城和几个公社转。”
他翻过一页。
“可你看这里。”
马胜利眯着眼。
“省城?”
“对。”
孔伯约用指甲敲了敲账页。
“粮票从省城走,工业券从省城走,连救灾药品都有省城批号。”
马胜利脸色一黑。
“狗日的,难怪基层药这么紧。”
孔伯约又翻一页。
“还不止。”
他手指顺着一排暗号往下走。
“这些代号后头,全是固定月份。每月初三、初九、十七,都有大额进出。”
苏云眸光微闪。
“像不像网?”
孔伯约神色一滞,随即点头。
“像。”
马胜利拐杖往地上一顿。
“啥网?”
孔伯约把算盘往前一推。
“地下暗网。”
他声音压得极低。
“县里只是一个口子,省城那边才是根。彪哥不是土皇帝,他是给人跑腿的。”
屋里一下静了。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
外头有人咳嗽,又很快走远。
马胜利抓着拐杖,手背青筋鼓起。
“跑腿的都敢带枪砸医疗站,后头的人得多肥?”
苏云嘴角微扬。
“肥不肥,算算就知道。”
孔伯约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算盘拉到跟前,手指噼里啪啦拨起来。
“大团结进账,三百五。”
“粮票折现,二百八。”
“肉票、油票、布票,加一起少说一百六。”
“药品这块更黑,救灾药翻三倍卖……”
算盘珠子响得又急又密。
马胜利被他拨得心烦。
“老孔,你直接说数。”
孔伯约没理他。
又扒拉了半晌,忽然停住。
他盯着账页,神色一僵。
“不对。”
马胜利眉头一拧。
“啥不对?”
孔伯约把算盘推到马胜利眼前。
“照黑市倒卖算,彪哥一个月撑死进账一千出头。”
马胜利吸了口凉气。
“一千还少?”
这个年月,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几张大团结。
一千块,在七队够吓死人。
孔伯约却摇头。
“账上每月实收,最少三千八。”
马胜利眸子猛地瞪大。
“多少?”
“三千八。”
孔伯约喉咙发紧。
“有时候四千二。”
马胜利连退半步,拐杖磕在桌腿上。
“他卖的是粮票,还是卖金砖?”
苏云听到“金砖”两个字,眸光微闪。
孔伯约脸色更白。
“问题就在这。”
他把账页往后翻。
“中间差额太大,大到票据粮食根本填不上。”
马胜利喘了口粗气。
“会不会是枪?”
孔伯约摇头。
“枪不敢这么记。”
苏云伸手,从账本夹层里抽出那张发黄手绘地图。
纸面一展开,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七队。
老榆树。
干涸沟。
胡杨林。
再往后,是一道被铅笔反复描深的山影。
苏云指尖落在一个红圈上。
“马叔,这里你认不认得?”
马胜利一开始还皱着眉。
可看清那道沟和山影后,他脸色唰地变了。
“断头谷?”
孔伯约扶了扶破镜框。
“啥地方?”
马胜利拐杖一顿,声音都哑了。
“胡杨林禁区外围。”
他盯着红圈,眸子微缩。
“那地方一进去就是乱石沟,往里十几里,全是风口。”
“冬天雪能把沟口封死。”
“夏天又有塌方。”
“早些年有俩采药人进去,出来时只剩一个。”
孔伯约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凶?”
马胜利脸色难看。
“凶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看向苏云。
“那边以前传过老矿洞。”
苏云嘴角微勾。
“老矿洞?”
马胜利压低嗓子。
“解放前有人在那里淘过金。”
孔伯约手里的算盘珠子一下乱了。
“金?”
马胜利瞪他一眼。
“你小点声!”
孔伯约赶紧捂住嘴,又往门口看了看。
苏云把地图往桌上一压。
“彪哥每月多出来的三千块差额,如果不是粮,不是票,不是药。”
他指尖轻敲红圈。
“那就只能是这里。”
孔伯约脸色发青。
“私矿。”
马胜利喉咙滚动。
“黄金,玉石,或者两样都有。”
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这已经不是黑市倒卖。
这是杀头买卖。
马胜利一把抓住苏云胳膊。
“苏云,这事不能碰。”
苏云抬眼看他,神色淡然。
“马叔怕了?”
马胜利眼睛一瞪。
“俺怕个屁!”
他拐杖重重敲地。
“俺打仗时,死人堆里爬过来,怕这点破事?”
孔伯约也急了。
“那你拦啥?”
马胜利咬着牙。
“因为这不是几个盲流。”
他指着地图。
“能在断头谷挖私矿,还能把东西送到省城,背后肯定有人。”
“你今天拿了省军区文件,是有靠山。”
“可靠山再硬,也怕暗刀子。”
苏云没有说话。
马胜利更急。
“医疗站刚开。”
“七队刚有盼头。”
“秀英那丫头昨晚才受了惊。”
“林知青她们还在知青大院等你回去。”
“你要是扎进这矿里,万一出点事,俺咋跟全队交代?”
孔伯约也点头。
“账本可以交。”
“地图也可以交。”
“咱把功劳记明白就行。”
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苏云,发财的事多了,可掉脑袋的财不能伸手。”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谁说我要伸手拿他们的财?”
马胜利神色一滞。
孔伯约眸子微动。
苏云从桌上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地图红圈上。
唰。
一个黑色叉号,稳稳压住断头谷三个字。
马胜利脸色骤变。
“你这是啥意思?”
苏云把钢笔合上。
“彪哥的线断了。”
“省城那帮人会急。”
“公安和武装部会查。”
“但断头谷太偏,风雪一封,谁也进不去。”
孔伯约盯着那个叉。
“所以呢?”
苏云嘴角微扬。
“所以,这地方暂时归我看着。”
马胜利差点被气笑。
“你看着?”
“你拿啥看?”
“拿白褂子,还是拿银针?”
苏云似笑非笑。
“拿命硬。”
孔伯约脸皮一抽。
“这话听着更吓人。”
苏云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仙灵空间能种粮、养畜、存物。
更重要的是,它对灵物、矿石、药材都有近乎本能的吸纳感应。
先前那张阿克苏矿脉探测图躺在空间里,一直没动。
如今这张手绘图补上了位置。
一明一暗,正好对上。
这条矿脉若真在断头谷下面,与其等省城那帮蛀虫回头藏匿,不如让仙灵空间先吃干抹净。
黄金也好。
玉石也罢。
在别人眼里,是能把人送上刑场的杀头货。
在苏云眼里,却是未来压住戈壁、打通人脉、撑起自己班底的本钱。
这个年月,票据会过期。
大团结会贬值。
可黄金不会。
玉石更不会。
马胜利见他不吭声,心里更慌。
“苏云,俺跟你说正经的。”
苏云抬起头。
“我也没开玩笑。”
孔伯约喉咙发干。
“你不打算上交?”
苏云指尖点了点黑皮账本。
“账本上交。”
他又点了点红头文件。
“文件留档。”
最后,他掌心压住地图。
“地图,我暂管。”
马胜利眸子瞪得更大。
“这不就是不交?”
苏云神色清冷。
“交上去,十个部门抢功。”
“消息一漏,断头谷今晚就能多出几十双脚印。”
孔伯约嘴唇动了动,却没反驳出来。
苏云继续开口。
“马叔,你信不信,彪哥倒了,但知道矿的人不止彪哥。”
马胜利脸色沉下去。
苏云看着他。
“他们找不到账本,会找地图。”
“找不到地图,就会找七队。”
孔伯约后背一凉。
“你的意思是,七队已经被盯上了?”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不是将要。”
“是已经。”
屋里再次安静。
煤油灯火苗啪地爆了一下。
马胜利握着拐杖,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扛。”
苏云嘴角微勾。
“谁说我一个人?”
他把三张空白持枪证收起。
“马叔,七队民兵要重新编。”
“孔会计,医疗站账目从今天开始分两本。”
“明账给人看。”
“暗账只你我知道。”
孔伯约眸子微缩。
“你早就算到这步了?”
苏云淡淡一笑。
“刚算到。”
马胜利盯着他,忽然骂了一句。
“你小子心眼比老孔还多。”
孔伯约不乐意了。
“队长,你骂他就骂他,捎带俺干啥?”
苏云没再说话。
他掌心覆在地图上。
意念一闪。
那张画着断头谷红圈的手绘地图,瞬间消失在桌面。
仙灵空间里。
地图稳稳落在阿克苏矿脉探测图旁边。
两张图边缘轻轻贴合。
像两块原本分开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
苏云眸光微闪。
断头谷。
这块肉,他吃定了。
孔伯约正低头整理账本,压根没注意地图少了。
马胜利却眼皮一跳。
“地图呢?”
苏云神色淡然。
“收好了。”
马胜利还想追问。
砰砰砰!
正房木门突然被人砸得乱响。
木板震得煤油灯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大壮嘶哑的喊声穿透门缝。
“苏大夫!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