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个从来只喝进口矿泉水、买咖啡豆只买特定庄园单品的人,会隔三差五钻进一家开在老小区门口的破便利店?
那家便利店叫什么来着?她隔着玻璃望过去——好邻居便利店。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亮起来的时候“邻”字缺了一半,“居”字只剩个尸字头。
初云慕进去五分钟了。
凡希闵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奶精结块,喝起来像兑了水的石灰水。她放下杯子,看着那扇门。
十分钟后,初云慕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走到路边,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袋子放进去,然后上车,开走。
凡希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4月12日,19:23,停留时间13分钟。购物内容:不明。”
写完,她合上本子,结账离开。
第二天,她没去跟踪。她告诉自己,今天休息。
但到了傍晚六点半,她的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带到了那条街。她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下来,假装等车。
七点零五分,初云慕的车出现了。他停好车,走进便利店。
这一次,凡希闵数了。
九百二十三秒。
两分零三秒后,他出来了。手里还是那个白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凡希闵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吹过来,还有一点凉。她把外套裹紧,站起来,穿过马路,推开那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便利店很小,一眼望到底。左边两排货架,右边是冰柜和冷柜,收银台在最里面,挨着一个小玻璃柜,里面摆着关东煮和包子。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
凡希闵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业欹。
她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气色好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没有那么空了。她看着凡希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好。”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凡希闵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便利店可能是初云慕某个朋友的,想过他可能是去买某种特殊的东西,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来买东西吗?”业欹问。
凡希闵回过神来。她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
业欹接过水,扫码,报出一个数字:“三块五。”
凡希闵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她把水拿在手里,没有走。
业欹看着她,等着。
“你……”凡希闵开口,又顿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怎么在这儿?问你和他什么关系?问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来你这儿买什么?
这些都太蠢了。
业欹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戒备。她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等凡希闵把话说出来。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业欹开口了:“他每天来,是不是?”
凡希闵看着她。
“我知道。”业欹说,“我看见他来了好几次。但他没进来过。”
凡希闵愣住了。
“他就在外面站着。”业欹说,“站一会儿,然后就走。”
凡希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所以,初云慕每天来,不是为了买东西?不是为了见业欹?那他来干什么?
周末,凡希闵又去了那条街。
不是去跟踪。是去那家便利店。
她推开门的时候,业欹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风铃响,她回过头,看见凡希闵,笑了笑。
“来了?”她问,像是老朋友。
凡希闵点点头,走到收银台前。
“今天想问你点事。”她说。
业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什么事?”
“他。”凡希闵说,“五年前你是怎么找到初云慕的诊所的呢?”
业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杂志,翻到某一页,递给凡希闵。
那是一篇报道。标题是《青年心理医师初云慕》,配图是初云慕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笑得温和。
“我就是看了这个,才去找他的。”业欹说。
凡希闵看着那篇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我不知道我是谁。”业欹说,“但我知道,我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
“那天我走进他的诊所,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业欹。他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我不知道。”
凡希闵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业欹说,“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后来我消失了。”她说,“不是因为不想治。是因为……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找到答案。”业欹看着她,“如果找到了,发现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怎么办?如果找到了,发现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怎么办?”
凡希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里拽着一个小纸片条儿,上面的刻度是双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