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的胜利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汤,喝下去暖了身子,但碗底还有没化开的盐块。林晚知道周砚青不会认输,他只是回去磨刀了。吴总监说,钝刀割肉最疼。他下一刀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林晚等了一周,等来的不是周砚青的刀,是周砚白的人。
那天下午,周砚白来了公司。他没有提前约,直接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打电话来问林晚见不见。林晚说见,让她带上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几乎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骨头一根根凸起。
“你多久没睡了?”林晚放下手里的文件。
周砚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回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哥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我们公司几个大股东受贿的证据。他等着,等股东大会前拿出来,让他们在投票时支持他。他没赢,所以没用上。但他不会销毁。”
林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大股东受贿,一旦证据公开,公司声誉受损,股价暴跌,周砚青趁机低价吸筹,然后以第一大股东的身份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选董事会,踢她出局。他说过等得起。
“你怎么知道的?”
周砚白低下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因为我帮他做的。那几个股东,是我联系的。是我告诉他们,我哥愿意出高价收购他们手里的股份,条件是在股东大会上支持他的代理人。他们答应了。我哥让我做这件事,是想让我跟他一起赢。他想让我站队。”
那时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周砚白帮他哥联系股东,帮他哥出高价,帮他哥挖她的墙角。他出卖了她,把她的盟友变成对手,把她的股份变成废纸。他不是来道歉的,他是来坦白。
“你为什么告诉我?”
周砚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因为我后悔了。我想赢他,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赢。那些股东是被我骗的,他们不知道我背后是我哥。他们以为是自己想卖,其实是我在推。我把我爸的脸丢尽了,也把你推到了悬崖边上。”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周砚白的眼泪没忍,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看着那片水渍,想起程薇,想起她说“你哭起来不好看”。周砚白哭起来也不好看,她没打断他。
“你哥手里的证据,能不能销毁?”
周砚白摇了摇头。“不能。他不会给我,也不会销毁。那是他的底牌。”
林晚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云还是霾。她想起那些股东,那些在股东大会上投票支持她的人。他们中间有人收了钱,有人没收。收钱的人也投了她,不是因为她好,是因为她给的更多。姜正加了价,超过了周砚青的报价,他们选择了价高者。他们不是她的盟友,是她的客户。
“你走吧。回去告诉你哥,那些证据,他想公开就公开。他不公开,我帮他公开。”
周砚白愣住。“你疯了?公开了股价会跌,你会被踢出董事会。”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股价跌了,我回购。被踢出董事会,我再选回来。那些股东收了钱,是他们的事。病人的药不能断,花不能砍,地不能卖。你哥能拿走的,只有钱。他拿不走命。”
晚上,林晚没有回小院。她一个人去了月季园,蹲在母亲碑前,把手机放在一边。陈秀英提着马灯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灯没亮,但她提着,像提着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
林晚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阿姨,如果有人要抢走你手里的花,你会怎么办?”
陈秀英想了想。“抢不走的。花在我手里,根在土里。你把人打跑了,根还在。你把花摘了,根还在。你把土翻了,根还在。根在,花就还会开。”
手机亮了。是姜正的消息:“周砚青联系了几家媒体,说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说有重大消息公布。股价已经提前反应了,尾盘跳水了百分之三。”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陈秀英手里的马灯,灯不亮,她提着。
新闻发布会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砚青没有露面,派了代理人徐建。徐建站在台上,面对几十家媒体,把那份名单公之于众。五个股东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受贿金额。有的一百万,有的两百万,最多的五百万。他们收了周砚青的钱,在股东大会上投票支持他的代理人。
台下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徐建没有回答,念完名单就走了。他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七,散户恐慌抛售,机构开始减仓,股吧里骂声一片。那些被点名的股东,有的关机,有的不接电话,有的连夜出了国。
林晚没有回应媒体的采访请求。她待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把那五个名字看了无数遍。他们都是当年支持她的人,在市上市时、在德丰围剿时也站在她身边。现在他们收了周砚青的钱,投了周砚青的票。她不能怪他们,他们不是叛徒,是普通人。
姜正把回购计划提前。账上的钱不够,他把菲律宾工厂的利润调回来,把非洲工厂的利润也调回来。不过,他把自己的积蓄也垫了进去。股价在第三天稳住了,跌了百分之十二,没有再跌。那些抛售的散户,有的后悔,有的庆幸,有的骂她为什么不早点救市。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在买,不管多少钱,不管谁在卖。
一周后,股价开始回升。不是市场回暖,是她买得太多了,卖盘枯竭了。那些被点名的股东,有三个把受贿的钱退给了周砚青,公开发表声明承认错误,请求股东和公众原谅。另外两个没有退,他们消失了,没人找得到。
周砚青没有赢,林晚也没输。他们把这场仗打成了平手,但病人的药还在,那些孩子还在等药,那些花还在开。
第四百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