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再次安静。
这一次,连朱能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法子,实在大胆!
朱棣眼神一亮,手掌轻轻按在案上,连连称赞:“此计绝妙!海路空虚,南军防备薄弱,确是一条捷径,只是右路领兵之人,需慎重挑选。”
海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不懂海况,不识风向,不熟水战,带再多兵也是给海浪送饭。
“臣举荐一人!”林川脱口而出。
朱棣问:“何人?”
林川拱手道:“登州卫指挥使戚斌,此人常年驻守海边,熟稔海况,精通水战,由他统领右路水师,最为合适。”
朱棣微微眯眼,他自是知晓戚斌。
东昌撤兵之时,此人率百余骑截住南军追兵,为自己争出退路,也算立下一功。
只是戚斌新近归附,终究不是北平旧部,心腹嫡系,让其执掌一军,多少无法全然放心。
林川像是看出朱棣心思,继续道:“殿下可另遣郑和为副将,随军同行。”
朱棣眉头微动,瞬间明白林川用意。
派郑和同行,名为副将,实则监军。
郑和是自己的心腹,心思缜密、忠心不二,能够如实传回军情,杜绝瞒报谎报,让自己远在后方,也能掌控海路战局。
如此一来,既用戚斌之能,又不失掌控。
一石二鸟,思虑周全。
朱棣看向林川,心中忍不住感叹。
这人做事,当真是连缝都给人补上了。
换成旁人献策,往往只献一个大方向,剩下全靠主帅自己收拾。
林川不光把锅端来,连柴火、灶台、盐巴都一并备好,只差问你几时开饭。
帐内寂静片刻。
武将们互相看了看,竟无人出言反对。
若放在往日,一听文官领兵、海路奇袭、偏师扰后,少不得要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毕竟兵分三路,这话听着容易,用得好,三路开花,处处牵制;用不好,便是三处挨打,一路一路送人头。
可经历东昌一败,这些武将全都老实了。
如今林川再献策,他们下意识便多了几分信服。
有些教训,史书上写一百遍都没用。
自己挨一刀,立刻记住。
唯独朱棣,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强硬:“计策可行,三路出兵也可再议,可你领兵之事,孤不能应。”
“你从未独自领兵,也无临阵经验,左路孤军深入,太过凶险,兵权之事,暂且作罢。”
朱棣并非忌惮林川手握兵权。
在他眼里,林川是天授奇才,治政谋划无人能及,这种顶级谋臣,坐在后方,价值胜过十万兵,若白白折在乱军里,那损失堪比百座城池!
面对拒绝,林川早有准备,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当初许诺臣十件请求?”
朱棣嘴角一抽,脑子瞬间发胀。
当初猪圈摊牌,为了拉拢林川,确实许下过十件请求的承诺,那时只想着先把人绑上船,哪里想到林川会在这里等着他。
这感觉很微妙。
像是当年随手写下一张欠条,转头债主拿着它上门,还笑眯眯问你认不认。
朱棣揉了揉眉心。
林川神色郑重,正色道:“当初臣只提一求,今日,便求第二件,臣,请领兵出征。”
朱棣神色迟疑,犹豫不决。
“父王,儿臣支持林公!”
朱高煦跨步而出,抱拳沉声。
朱棣看向他,眉头更深:“你也胡闹?”
朱高煦却一脸认真,语气笃定:“儿臣并非胡闹,林公谋算无双,绝不会做无谓之举,若是父王担忧安危,儿臣调拨麾下悍将,随林公一同出征,贴身护卫,绝无差错!”
朱高煦平日粗莽,可此刻站出来,分量不轻。
毕竟东昌一战,是他护着朱棣突围而出,如今军中上下,对这位二王子皆是敬佩有加。
有他带头,帐内气氛终于松动。
朱能沉默片刻,也上前拱手:“殿下,林公三分出兵之计,大局通透,末将以为,可行。”
丘福看了看朱能,又看了看林川,终究也低头道:“末将无异议。”
其余将领见状,纷纷表态。
“末将赞同。”
“可依林公之计行事。”
“左路虽险,若能牵动南军,确可为中军减压。”
无人再敢质疑。
当初因为没听林川的话导致东昌大败,现在林川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朱棣环视一圈,长叹一声,终究松口。
“罢了,你执意要去,孤便应允。”
他思索片刻,郑重开口:“我军骑兵本就不多,皆是北地精锐,孤只能拨你五百骑,作为护卫与骨干,除此之外,许你自行招募兵勇,自主任用将官,不受旁人掣肘。”
林川心中了然。
如今燕军总骑兵不过万余,个个都是边军老兵,战力强悍,东昌一败又有折损。
燕王肯拨出五百,已是极大信任。
换成一般偏将,别说五百骑,五十骑都未必能要到。
殊不知,朱棣表面郑重,心底却另有小算盘。
在他眼里,林川终究是文官,不懂练兵带兵。
五百精锐骑兵给他,算是保底本钱,至于自行募兵,朱棣压根没当回事。
这年头战乱四起,百姓避兵如避虎,寻常人听见征兵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林川能募到两三千人便算不错。
到时候带着几千新兵去战场边上历练一番,吃点苦,碰点壁,自然知道带兵不易,就会乖乖退回文官岗位。
算是给足面子,也给足教训。
朱棣这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林川心里也有算盘,而且珠子拨得比他还响。
林川压住心头喜意,面上却恭敬如常,拱手行礼:“臣,谢殿下恩典。”
说罢,像是随口一问:“不知殿下准许臣募兵多少?”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能募得多少,便带多少。”
在他看来,这事根本不必限制。
林川一个文官,纵然名声再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十万兵马。
更何况粮草、军械、营寨、训练,全都要钱要人要本事。
他能拉起几千兵,已是极限。
林川低下头,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要的就是这句话。
“臣,定不辱使命。”
行礼过后,林川转身退出大帐,回去筹备募兵、整军事宜。
帐内,朱棣看着林川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方伯,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想上战场了,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给带坏了!
朱棣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你等各自归营,安抚士卒,重整军心。”
诸将齐齐抱拳:“遵令!”
很快,众人陆续散去。
帐中只剩朱棣一人。
灯火微晃,照着案上的舆图。
徐州、淮河、河南、登州、长江口。
几处地名像几枚钉子,钉在朱棣心头。
兵分三路,跨海奇袭,绕道河南,此计太大胆。
大胆到一旦成了,南北战局都会被掀翻;
一旦败了,也可能让燕军陷入更大的危局。
朱棣坐了片刻,终于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字迹凌厉,给北平的姚广孝写信。
十几年相伴,每逢重大抉择,他都会和姚广孝商量一下,咨询对策。
林川之才,朱棣信任。
可此事关乎国运,关乎燕军生死,也关乎靖难大局,容不得半点马虎。
唯有老和尚的话,才能让朱棣更加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