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战意复燃。
方才还低着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诸将,此刻一个个重新抬起眼,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尤其是林川方才那几句话,把他们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了个透。
李景隆那等人物,败了还能再打;
自己这些北地百战出来的边军,凭什么一败便缩回北平?
这话不中听,却顶用。
人有时候便是如此,你若好声好气劝他,他未必听得进去;
你若拿他最看不起的人来比他,他立刻就能从地上蹦起来。
林川目视众人,见士气回暖,心中暗定主意。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对着朱棣郑重拱手。
“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朱棣刚被众将重新带起几分心气,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听见林川开口,他抬了抬手,道:“方伯但讲无妨,你我之间,不必拘谨。”
帐内诸将也都望了过来,都以为林川又要献策,或是说些安抚军心、整顿兵马的法子。
结果下一刻,林川一句话落下,直接把满帐的人砸得没声了。
“臣,请弃文从戎,领兵出战!”
话音一落,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朱棣瞳孔微缩,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僵住。
朱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马说人话。
丘福张了张嘴,满脸难以置信。
其余武将也是神色错愕,面面相觑。
一时间,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林藩台这是怎么了?东昌一仗打输,难不成把这位文官给刺激疯了?
文官好好坐在后方,管钱粮,稳地方,写榜文,收人心,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如今忽然说要披甲上阵,领兵打仗,这不是把算盘珠子往刀口上扔么?
朱能最先回过神,忍不住开口:“藩台何故生出此念?文官理政,武将征战,各司其职,方为正理,你坐镇后方,安抚山东,调度粮草,已是大功,何苦去沙场犯险?”
他说得还算委婉。
换成旁人,恐怕就要直说:您老拿笔的手,何必去摸刀?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他们虽被林川方才一番话激起战意,可让林川亲自领兵,还是觉得荒唐。
在他们眼里,林川是谋士,是能臣,是燕王身边的定海针。
可带兵打仗这事,不是纸上写几行字便成。
刀箭不长眼,战马不认人,任你文章写得再好,阵前一支冷箭飞来,也不会因你是文官便绕路。
林川看着众人,神色平静。
没人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当然不会当着这帮古人直说,自己盯上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这话若说出口,满帐人都得沉默。
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忠臣,像账房先生在算祖坟收益。
可林川心里明白得很。
乱世之中,笔杆子再厉害,终究不如刀口舔血的军功硬。
靖难若成,朱棣登基,以自己如今在燕王麾下的功劳,坐到文官之首,并不难。
位极人臣,手握实权,史书上也能留下几笔。
可问题在于,实权归实权,爵位归爵位。
官位可以升,也可以贬,爵位却能给子孙后代。
世袭爵位,一门荣光,代代承袭,子孙后代都能吃这口饭,只要不自己作死,几代人的富贵便有了根。
这东西,谁不眼馋?
林川又不是圣人。
他可以不为自己多争一口肉,却不能不为后人留一碗饭。
而大明的规矩,偏偏对文官不太友好。
洪武年间,仅有三名开国文臣获封爵位,朱元璋更是防文臣如防火,生怕文官权势过重,坐大成患,往后论功,武将封侯封公,文官大多升官加禄。
听着体面,实则差了一层。
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后,大封功臣,丘福、朱能这些武将,最差也是侯爵,高者直封国公,世袭爵位,与国同休。
反观文官,无一人封爵。
林川如今若只以文官身份走到底,靖难之后或许能封爵,但多半也就是伯爵,运气好些摸到侯爵。
至于国公,极难!
难到像让丘福背《春秋》一样,不能说绝无可能,只能说希望渺茫。
可若转为武职,亲自领兵,刷下几场明明白白的战功,那便不同了。
军功这东西,最讲究看得见,打下一座城,斩了多少敌,救了谁,破了哪一路兵马,都能摆在案上。
比起文官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稳住大局”,武将的功劳更好算,也更好赏。
林川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武将。
说句不客气的话,朱棣手下这帮人,除去朱棣本人,其余差不多全是混子。
行军打仗全无章法,赢了全靠朱棣指挥,输了就集体自闭。
尤其是丘福,历史上他手握十万大军,征讨蒙古,结果被人一路牵着鼻子走,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搭了进去。
就这水平,都能坐稳靖难第一功臣,封淇国公。
那自己上,岂不是乱杀?
凭借后世历史记忆,避开所有败仗雷区,挑软柿子捏,刷几场漂亮胜仗,混个军功还不简单?
至少比在文官堆里熬资历容易。
侯爵保底,国公可期。
这种千载难逢、含金量拉满的镀金机会,错过一次,后悔一生。
东昌新败,军心低落,诸将心气被打折,此时林川站出来请战,不仅不会显得贪功,反倒像是文臣见武将受挫,愿以身赴险,为燕王分忧。
时机正好。
朱棣回过神来,看着林川,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方伯,带兵打仗乃是粗活,苦寒凶险,刀箭无眼。你安安稳稳坐镇后方,统筹民政、调度粮草,已是大功,何苦想不开,非要去阵前犯险?”
这话说得诚恳。
朱棣是真不愿林川上战场。
在他眼里,林川的价值,不在一城一阵,而在全局。
山东能这么快稳住,济南能为燕军所用,各府州县能乖乖低头,靠的便是林川这双手。
让这样的人去前线冒险,万一有个闪失,那不是损一将,而是断一臂。
林川抬眼,神色从容,朗声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诗声落下,帐中众人一时无言。
武将们不一定都能品出诗中深意,但“书生万户侯”几个字,他们听懂了。
林川拱手道:“臣自幼读书,却也常慕古人投笔从戎,男儿生于乱世,若只能坐于案后,以笔墨论天下,终究遗憾。”
“如今殿下靖难,乃匡复皇统之举,臣蒙殿下信重,愿以此身赴沙场,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为爵位奔忙的算盘声。
朱棣听得心神微动,轻叹道:“方伯壮志,孤自是明白,只是练兵、行军、布阵、临敌决断,皆非易事,你从文多年,骤然领兵,未免太急。”
林川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神色不乱:“臣已有准备。”
朱棣一怔:“哦?”
林川道:“臣手底下已有一支火器兵马,定名神机营,虽人数不多,却已成雏形,若殿下恩准,臣可自行招兵扩编,操练兵马,置办粮秣,修整军械,一应事务,皆由臣自行打理,不使殿下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