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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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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秦国十六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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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邑的旗面比散邑的更深沉些,像是浸过三次墨,又在夜色里晾了许久。 旗心偏上的位置,绣着一把短剑,剑身笔直,长约二尺,剑格处微微隆起,剑首浑圆,剑穗垂落三道流苏。 那短剑是用银线绣成的。 不是普通的银线,是真正的银丝绞成的线,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剑身绣得极细,每一寸都密密匝匝排满了针脚,远看竟有几分剑刃应有的寒芒。 剑格处用金线勾勒出两道细纹,剑穗是用深赤色的丝线绣的。 那赤色暗得发紫,像是陈年的血干涸后的颜色。 据说当年先祖持此剑受封时,剑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没有擦净,便这样收剑入鞘,那血渗进剑穗,从此再也洗不掉了。 旗手也是个老兵,左脸颊上有一道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郿邑令站在他身侧,五十来岁,双鬓已白,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简册,一人捧着木匣,匣子里装的是今年郿邑的贡赋册子。 咸阳的旗帜最大,也最高。 赤红色的旗面,中间用金线绣着一个“咸”字。 咸阳令站在旗下,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雍邑城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骊山的旗帜上绣着一座山峰的轮廓。 旗手是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咸阳旗帜上瞟。 骊山令注意到了,轻轻咳了一声,那少年立刻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与骊山相邻的,却是丰邑的旗帜,旗面正中,绣着一束黍稷。 黍稷用的是黄褐色的丝线,穗头沉沉地垂着,籽粒饱满,一颗一颗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稷秆是深绿色的,从旗心下方斜斜伸出来,秆上生着三片狭长的叶子,叶脉用淡金色线细细勾出,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穗头下方,还有几颗散落的籽粒,像是从穗上掉落的一般,绣在旗面上,要落未落。 那黄褐色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了,褪得不均匀,有的籽粒还保持着当年的深赭,有的已经泛出灰白。 远远看去,那束黍稷便像是熟过了头,就要朽坏的样子。 早在多年前。 那时候还不叫丰邑,叫丰京——周室一支旁系贵族的封地。 说是旁系,也姓姬,也是武王的后人,只是隔得远了,爵位低了些,封地小了些。 他们在丰水西岸建了一座小小的城,城外是千亩良田,种的都是黍稷。 每年秋天,黍稷熟的时候,整个丰京的田野都是一片金黄。 沉甸甸的穗头垂下来,籽粒饱满,在风里沙沙作响。 贵族们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金黄,脸上是满足的笑。 那是周室还鼎盛的时候。 后来戎狄来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传起的消息。 有人说先看见西边的山上有烟,有人说先听见北边的马嘶。 等传到丰京时,戎狄的铁骑已经越过了三道关隘,离丰京只有两日的路程。 贵族们召集家兵,把城门关上,把所有的青壮都派上城墙。 守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城门被攻破了。 戎狄从北门涌进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丰京的贵族们聚在宗庙里,手里握着剑,守着那些牌位。 戎狄撞开宗庙的门时,他们冲上去,一个一个倒下去。 血流进宗庙的地砖缝里,渗下去,渗下去,渗到那些牌位下面。 杀尽。 从此丰京没有姓姬的了。 后来秦非子立国,带兵收复了这片土地。 他站在丰京的废墟上,望着那些烧黑的墙壁,望着那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枯骨。 城外的田野荒了,黍稷的种子被野草盖住,再没有发芽。 非子说,这里有田,有水,不能荒着。 他把一些秦人迁过来,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 又过了一些年,从别处迁来的周室遗民也多了,聚在一起,慢慢又成了一个邑。 只是不再叫丰京,叫丰邑。 那些周室遗民里,有人还留着当年的族谱。 翻出来看,才知道自己的祖先,就是当年被杀尽的那一支贵族的远亲。 隔得远,躲过了一劫。 自此,丰邑属秦。 如今丰邑令站在旗下,须发皆白,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打盹。 可每当有风吹过,他的眼睛就会睁开一线,往雍邑城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垂下去。 毕原的旗帜是素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 作为秦国的东北重镇,毕原紧靠晋国边城。 毕原的东面,隔着一条大河,再过去,便是韩原了。 说起来,这两座城原是姻亲一般地挨着,连天上的云都来来去去地不分彼此。 可韩原属晋,毕原属秦,云可以自由来去,人却不能。 早年韩氏的白狄一战,杀得尸横遍野,晋公一高兴,便将这片土地尽数封了韩氏,自此唤作韩原。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韩原的城墙上,当年的箭痕早被风雨蚀得模糊,只有老卒指点着,还能说出些子丑寅卯来。 这些年两边倒是太平。 两地的樵夫在山上遇见,隔着溪涧还能递个话,问问今年的雨水。 游走两边的行脚虽要验过关凭,可只要手续齐备,两边军士也不甚为难。 偶有摩擦,不过是边民争几株歪脖子树,或是谁家的牲畜越了界,闹到城守那里,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毕竟,上头的公卿们还没说要打,底下的人,乐得安生。 紧挨着毕原的,那是密须的代表性旗帜。 全然是另一番气象了。 那旗不以黑色为尚,倒是在赭黄的底子上,用赭石与土红描出些云纹兽迹,粗犷古拙,像是从远古狩猎时传下来的符咒。 最奇的是旗帜的边缘——并不齐整地收边,而是密密地缀着一排兽牙,野猪的、狼的,甚或有几颗熊的,在日光下泛着森然的乳白。 风起时,牙与牙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是草原深处的幽魂在低语。 这原是义渠的旧俗了。 草原上的人相信,兽牙里藏着猛兽的魂灵,缀在旗上,能护佑部族征战得胜,百厄不侵。 后来义渠人占了这片土地,将这风俗也带了来。 再后来,秦军踏破了密须的城门,义渠部落仓皇北遁,可这缀着兽牙的旗帜,却留了下来。 说来也怪,秦法严苛,秦人好同,别处被征服的部族,多半要被强迫改了衣冠、焚了旧旗。 偏偏对这密须,秦国却像是忘了。 或许是边陲之地,懒得费那心思。 也许是留着这旗,也好安抚那些归附的义渠遗民。 总之,许多年过去了,密须城头的旗帜大多是这副模样——赭黄的底,兽牙的边,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像是草原的风,从未离开过。 城下的百姓,早分不清自己是秦人还是义渠人了。 他们说着秦人的话,却还保留着义渠的葬俗,穿着秦人的短褐,腰间却还挂着兽牙的护符。 偶尔有秦国的官吏打城下过,抬头望见那缀牙的旗,皱皱眉,终究也没说什么。 边地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平最要紧。 只是每逢月晦之夜,那旗上的兽牙在暗蓝的天幕下轻轻晃动,远远望去,竟像是草原上蹲伏的群狼,正静静地望着南方。 密须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旗下,目光落在官道两侧的秦军身上,一个一个数过去。 或许,只有这种无聊的算术,才能打法这空寂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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