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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秦王,让大一统提前百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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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邦交之道——虔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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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使臣的道理,说穿了并不复杂,却很少有人肯说穿。 最冠冕堂皇的一种说法,是讲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体面便是国君的体面,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 因此无论大国小国,都当以礼相待,不敢轻慢。 这话刻在龟甲上,刻在铜鼎上,诸侯会盟时悬在嘴边,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你要真信了,便有些痴了。 拳头硬不硬,才是顶要紧的。 就好比早就灭国的虔国。 虔君冽在位第十七年,决定封锁国门。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他继位二十余年,听了不少臣奏。 齐国的使者如何鼻孔朝天,鲁国的使者如何指手画脚,卫国的使者如何各种无理要求。 反正就是一点,这些使者个个跑到虔国享受起来了。 没错,那时就有蹭吃蹭喝这一说法。 虔国本就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义渠五百人都能吃掉秦国雍邑半年的秋赋,何况你这多国使团齐上阵。 虔君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他年轻时也曾亲迎亲送,备下牛酒,谨守宾主之礼。 自以为以为礼数周全了,人家总会给几分薄面。 可礼数周全了,人家并不领情。 那些使者接过酒爵时眼神飘忽,仿佛与他同席是不得已的应酬,应酬完了便急着要走。 有一年,宋国的使者路过虔都,天色已晚,驿丞禀报虔君。 虔君立刻命人收拾馆舍,自己更衣出迎。 他在外头领着臣子站了半个时辰,宋使的车驾才缓缓而来。 宋使下车,拱手,神色淡淡:“天色已晚,不敢惊扰君上。歇一夜便走。” 虔君说:“寡人已备薄宴。” 宋使道:“使臣疲乏,恐失仪于君前。君上美意,心领了。” 翌日清晨,虔君登城,又是亲自送行。 久而久之,他累了。 因为虔国礼遇诸侯国的使臣,可虔国使臣去了诸侯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 那道政令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颁布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 虔君站在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垂下,连成一线,许久没有言语。 大臣们跪在殿内,面面相觑。 “只接待大周使者。其余诸侯使,概不延纳。” 有人想劝,见他面沉如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有老司徒站了出来,跪行几步,以额触砖。 “君上,锁国便是弃国啊。” 虔君没有看他。 “诸侯不来聘问,便不知我国虚实;不知我国虚实,便无所顾忌。届时若有兵戈之灾……” “寡人效忠天子,何罪之有?”虔君打断他。 老司徒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深深叩首,颤声道:“君上……三思。” 虔君没有三思。 政令颁行,虔国边境的驿馆日渐冷清。 起初还有邻国使者路过,出示符节,守关吏只拱手道:“奉君命,不敢私交。” 使者们倒不强求,有的笑笑便走,有的连笑都不笑,车帘一放,扬长而去。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车马,心中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想,我只效忠天子,不参与诸侯纷争,这总没有错。 从今往后,寡人不必再看那些使者的脸色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楚国的郢都,有人正把玩着一卷边报,简牍上有一行字被朱笔染了染色。 “虔国闭关,唯奉周室。” 屈氏御济,楚国公族。 要灭一国,必先使其有可灭之名。 御济命人收集虔国边情,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虔国边境风平浪静,百姓照常耕种,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下属禀报:“虔国虽闭关,却不曾得罪邻国。说它不交诸侯,确是不交;说它有异心,查无实据。” 御济听完,只点了点头。 没有撤查,也没有追问。 他在等。 又过了一个月,边境传来消息:有几个南蛮入境,往虔都方向去了。 南蛮,楚国对南方诸部的统称。 御济等的就是这个。 他命人将那几个南蛮截住,押至军中,亲自审问。 审了三天。 最后命人把供状摆在他们面前,一行一行指给他们看。 供状上刻:受虔君召见,入宫献宝,虔君待以上宾。 南蛮不识字,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便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认了,或许还能活命。 于是他们认了。 御济将供状呈递周室,同时抄送各国。 表达的含义就是一点,虔国宁愿接纳南蛮,却不愿与诸侯会。 你品,你细品! 春来,楚国发兵,攻虔! 虔君听到楚军出动的消息时,正在巡视农田。 今年雨水好,稻禾长得齐膝高,农人弯腰劳作,远远看见国君车驾,纷纷跪在田埂边。 驿丞快马赶来,脸色煞白,跪在他面前时几乎趴在地上。 “君上……楚国前军……已过云梦,往北来了……” 虔君静静听完,没有动。 “回城。” 楚军围虔都那天,天上下着雨。 虔国的城墙还是赭色的,被雨水淋得更深,更沉,像浸透了百年的血。 虔君站在城头,看着楚军阵中那面屈氏旌旗,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在雨中猎猎飞扬。 御济没有攻城。 他围了虔都三个月。 三个月里,楚军不攻一城,不拔一寨,只是把虔都围得水泄不通。 四面城门紧闭,城中粮仓支撑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始,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 而派往周室的求援却迟迟没有消息。 虔君多次遣使出城求和。 使者捧着国书,跪在楚军营帐外,从清晨跪到黄昏。 御济不见。 只命人传了一句话。 “虔君私通南蛮,背弃周礼,不可不治。” 使者回来,伏地痛哭,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虔君。 虔君坐在殿中,看着案上那卷大周使者颁下的册命。 那时周室使者来虔,颁赐册命,勉励虔君 “敬天法祖,守土安民”。 虔君跪接册命,设宴款待,执礼甚恭。 他以为这就是效忠。 可效忠有时也是一种罪过。 当你只效忠天子、不与诸侯往来时,天子不会保护你,诸侯却可以指控你。 因为天子太远,而诸侯很近。 老司徒在围城的第三个月病倒了。 虔君去探病时,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榻上,眼睛却还亮着。 “君上……”老司徒想挣扎着起来。 虔君按住他,在榻边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楚军的号角声,沉闷如闷雷滚过天际。 老司徒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道:“老臣……年轻时……曾出使齐国。” 虔君没有说话。 “齐侯……设宴正殿,待老臣……甚恭。老臣以为……是君上威德……及于远方。” 他笑了笑,皱纹如干涸的河床。 “后来才知道……那年齐国正与晋国争霸……需要小国附从。齐侯……不是敬虔国……是敬虔国的……那一票。” 虔君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 老司徒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君上……没有错的……” “锁国……不是错。不交诸侯……也不是错。错的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错的是……虔国……太小了。” 当虔君走出司徒府时,天已经黑了。 城中无烛,家家户户闭门缩户,整座都城沉默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想,寡人错了。 不是错在锁国。 不是错在不交诸侯。 是错在以为这一切有意义。 他以为守住城门便是守国,以为奉周室便是自保,以为不与诸侯往来便可以避开诸侯的刀兵。 他不知道,刀兵要来时,从来不需要理由。 即便需要,也会有人替你编一个。 虔城破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楚军晨时攻城,守卒早已饿得拿不动戈矛。 城门被从内打开时,虔君坐在偏殿,案上摆着那卷周室册命。 他穿上了朝服。 玄衣纁裳,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先君传下的玉组佩。 端坐案前,把册命抚平,摆正,然后静静等待。 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兵戈碰撞,偶尔惨呼。 他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御济没有进殿。 他就站在那道门槛外面,与虔君隔着不过两丈。 “使臣代表国君。” “使臣的荣辱便是邦交的荣辱——这话,寡人年轻时是信的。” 御济没有答话。 “后来寡人发觉,这话不假,只是顺序该颠倒一下。” “不是使臣受辱,国体方辱;是国势已弱,使臣才可辱。” 御济笑曰:“虔君既知,为何锁国?” 虔君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不知还有别的路。” 他以为锁国是自保,却不知道在列国棋盘上,不落子便是最大的罪过。 大周已衰,天子已成虚位,诸侯各自为政,这世上早已没有超然物外的余地。 你要么依附大国,做附庸,做藩篱,做棋子。 要么你就消失。 御济拱手,一揖到底。 “君上可还有话要托?” 虔君没有答。 他把案上那卷册命又抚了一遍,轻轻放回原处。 玉组佩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如冰裂,如檐铃。 他摇了摇头。 御济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求饶,没有陈情,没有遗言。 只有那个玄衣纁裳的身影,端坐于偏殿,如一座泥塑。 是年秋,虔国除,其地入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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