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城没有直接开骂,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小银刀刮下表面的黑色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官员都安静下来,天工院掌院亲自验货,这规格够高了。
“还原焰失控,碳素沉积。”
顾清城把银刀收回袖中,转身面向女帝。
“陛下,这是典型的窑温失控导致的碳化反应。”
“姜监造试图用烂泥里的有机物助燃,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的手指点在那层黑色外壳上,指尖沾满了黑灰。
“这层黑壳就是琉璃死亡的尸衣,内部结构已经完全崩塌。”
“臣可以断言,这十二个东西里面全是碎渣和气泡,别说琉璃兽了连一块完整的玻璃片都找不出来。”
这番话说得专业又笃定,在场的官员纷纷附和。
“顾掌院到底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问题。”
“姜离这是自取灭亡啊。”
“三万贯的皇家工程款,就烧成了这堆黑炭。”
顾清城没有理会那些附和声,她转身走到姜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班长,做人要信命也要信科学。”
“你的野路子在天工院的正统格物面前就是笑话。”
“当年在课堂上你就不听课,现在果然应验了。”
“不懂装懂,还敢接皇家的活,你是嫌命太长。”
姜离没有回话,他还在啃那半个馒头,好像面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这种态度让顾清城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一个死到临头还在吃馒头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认命了。
苏紫棠见顾清城盖棺定论,立刻从角落里跳了出来。
“陛下,奴婢有话要说。”
她指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声音尖利得刺耳。
“顾掌院说的没错,这些东西全是废品。”
“奴婢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亲眼看着姜离怎么糟蹋那些原料的。”
她跪爬到离那些黑炭最近的位置,伸手指着表面那些裂纹里渗出的气泡。
“陛下您看,这些气泡就是奴婢掺进去的那些烂石头炸出来的。”
“姜离明知那是废料还逼着奴婢往泥里掺,他根本没想好好烧。”
“他就是想用这堆垃圾恶心陛下报复朝廷。”
这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都变了脸色。
报复朝廷,这个罪名可比欺君还要重。
周正清趁机接上话茬。
“陛下,苏紫棠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她的证词足以说明问题。”
“姜离不是无能而是故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任务。”
“三个月来他假装忙碌实则暗中破坏,其心可诛。”
武三思也站了出来,他的眼神里全是得意。
“陛下,臣请即刻将姜离拿下,欺君报复两罪并罚当斩立决。”
他招了招手,两个禁军立刻上前按住了姜离的肩膀。
“把这堆秽物砸了,把人拖下去即刻行刑以儆效尤。”
苏紫棠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三个月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姜离被禁军按着,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但他的腰没有弯。
女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目光在那十二个黑炭和姜离之间来回扫视。
她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看出她在犹豫。
三个月前姜离在朱雀大街碾压了吐蕃国师,那一幕她记忆犹新。
但眼前这堆东西实在太难看了,黑得像从炭窑里刨出来的。
顾清城注意到了女帝的犹豫,她上前一步开口。
“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当场剖开其中一个让陛下看看里面的结构。”
“臣敢用天工院掌院的位置担保,里面一定是碎渣和气泡。”
“若臣看走眼,这身官服臣今日就脱了永不入朝。”
这话说得满满当当没有留任何退路,周围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工院掌院用官位做赌注,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十成十的把握。
武三思借机火上浇油。
“既然顾掌院都这么说了,陛下还犹豫什么。”
“姜离用枯骨入炉是诅咒天家,用脏土烂石是蒙骗圣听。”
“此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周正清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弹劾奏章递到女帝面前。
“陛下,臣的弹劾折子早就准备好了,请陛下御览。”
苏紫棠也跟着凑热闹。
“陛下,奴婢愿意出庭作证,把姜离这三个月做的所有坏事都说出来。”
“他逼奴婢掺石头,他用死人骨头烧祥瑞,他故意破坏皇家工程。”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她说得声泪俱下,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了看那堆黑炭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姜离。
“姜离,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离把手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陛下,让他们松手。”
这话不是请求是命令,语气比按着他的禁军还要硬。
武三思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充大,拖下去。”
禁军正要动手,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三个月前说过,臣若交不出东西提头来见。”
“但陛下没说不让臣亲手揭开验货。”
女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让他说下去。”
禁军的手稍微松了松,姜离活动了一下肩膀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鞭子,柄上镶着玉珠,正是三个月前女帝御赐的打奴鞭。
武三思见状立刻喊道。
“他要暴力抗法,拿下他。”
禁军的手再次按上姜离的肩膀,但这次姜离没有让他们得逞。
他侧身一闪躲开禁军的钳制,手里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陛下说过这根鞭子先打后奏恕臣无罪。”
女帝没有阻止,她想看看姜离到底要做什么。
姜离举起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那声音脆得像爆竹,把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那鞭子落了下去,不是抽向人而是抽向那十二个黑炭中的一个。
武三思反应过来立刻大喊。
“他在销毁罪证,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鞭子落下的瞬间那个黑乎乎的子鼠发出了一声脆响。
不是沉闷的撞击声,是清脆至极的咔嚓声。
那声音不对劲,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黑炭被砸应该是闷响,这种脆响只有一种东西能发出来,那就是薄壳。
顾清城的脸色变了,她冲上前想阻止姜离的第二鞭。
但她慢了一步,姜离的第二鞭已经落下。
咔嚓,黑壳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