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的膝盖一软但没有跪下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开口。
“陛下息怒,臣所言并非针对苏紫棠一人,而是关乎大周百年纲纪。”
“太宗皇帝定下的律例写得清清楚楚,赘婿等同于卖身入赘,其身其命皆属女家所有。”
“姜离入赘苏家多年,至今户籍仍在苏家名下,按律他是苏家的人,不是独立的士子。”
“陛下若强行授官,便是乱了大周立国以来的根基。”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说完,周正清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言官也跟着跪了下来,全是武家的人,全是提前串通好的。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赘婿入仕,闻所未闻,此例一开,天下寒门子弟皆要效仿。”
“到时候人人都去入赘豪门,再求一个官身,岂不是乱了套。”
这些话听起来义正言辞,实际上全是屁话,但架不住说的人多,跪的人多,声势浩大。
女帝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刻发作,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的信号。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她的决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更多的人在观望。
姜离站在队伍末尾,他的位置太靠后了,连女帝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期待他被打回原形,期待他从云端跌回泥地里。
武令姝的一位策反太监从侧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纸。
那张纸的边角用金线镶着,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陛下,奴才这里有一份放妻书,是按照大周律例拟好的。”
“只要姜监造在上面签字画押,与苏氏和离,赘婿身份自动解除,入仕便名正言顺了。”
这话说得体贴,像是在帮姜离解决问题,实际上全是阳谋。
姜离如果签了这份放妻书,苏紫棠就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五千贯的债务也跟他没关系了。
苏紫棠知道许多武家秘闻,待她变成流放犯,武家可以在流放地安排人等她。
到那时候姜离是升了官,但他最大的筹码没了,武家依然可以慢慢收拾他。
太监把那份放妻书递到姜离面前,脸上全是假笑。
“姜监造,签了吧,签了您就是堂堂正正的从五品官员了。”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姜离,等着他接过那张纸。
周正清跪在地上,嘴角藏着一丝得意,他的目的达到了,不管姜离签不签,武家都不亏。
签了,苏紫棠脱身,武家扳回一城。
不签,姜离的官位名不正言不顺,早晚被人拿来做文章。
就在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城西的琉璃坊。
苏紫棠正蹲在沙堆旁边洗沙子,她的双手已经裂了七八道口子,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往下滴。
老陈头站在旁边监工,手里还拿着那根竹条。
一个跑腿的小厮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苏紫棠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窃喜。
“你说什么,有人逼姜离签放妻书。”
“是啊苏姑娘,周侍郎带着一帮言官跪在含元殿上死谏呢,说赘婿不能入仕,要姜监造先跟您和离。”
苏紫棠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是她这十几天来露出的一个笑容。
“和离好啊,和离了我就不是他的奴隶了。”
她站起身来,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根本不管那些血污会不会弄脏布料。
老陈头皱眉开口。
“苏姑娘,你的活还没干完呢,今天两千斤的量差三百斤。”
“不干了。”
苏紫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底气。
“姜离要做官,就得跟我和离,和离了我就是自由身。”
“我虽然要被流放,但武家的关系还在,到了流放地我照样能过得比你们都好。”
“你以为我稀罕在这破地方洗沙子。”
老陈头被她噎了一下,竹条握在手里却没有抽下去。
苏紫棠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
“你家主子马上就要签字了,签完字我就脱身了,到时候你还替谁监工。”
“他为了那个从五品的官帽子,会放弃我这五千贯的。”
“因为他是赘婿出身,他太想摆脱这个身份了,太想让人看得起他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骨子里就是个软蛋,给他一根胡萝卜他就会往前跑。”
老陈头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他也不确定东家会怎么选。
苏明远从后院跑过来,他听到了那个消息,比姐姐还要兴奋。
“姐,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那个废物整天装什么大尾巴狼,现在让他选,看他敢不敢不签。”
“他要是不签,官没了,他还是个赘婿,还是被人看不起。”
“他要是签了,咱们就自由了,武家会安排好一切的。”
苏紫棠靠在沙堆旁边的木桩上,觉得浑身轻松。
“让他签吧,我等着看他跪在御座前签字的样子。”
含元殿里,那份放妻书还摊在姜离面前,太监还在等着他接过去。
周正清还跪在地上,那几个言官也还跪着,声势越来越大。
“陛下,姜离若不签字,便是藐视太宗律例,藐视大周百年纲纪。”
“臣请陛下下旨,命姜离当众和离,以正视听。”
女帝的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她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姜离自己做出选择。
姜离终于动了,但他没有去接那份放妻书。
他转身对着御座跪了下去,开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臣想借阅一本书。”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个节骨眼上借书,他脑子坏了吗。
太监手里的放妻书还举着,姜离根本没看一眼。
“姜监造,你不签字吗。”
“等我看完书再说。”
女帝的嘴角微微扬起,她已经猜到姜离要借什么书了。
“你要借什么书。”
“《大周刑统》,关于资产与债务的那一卷。”
这个回答让周正清的脸色变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女帝挥了挥手,内侍从旁边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厚的律法典籍递给姜离。
姜离接过书,直接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站起身来,当众朗读起来。
“《大周刑统》卷三十七,资产与债务,第四条。”
“凡欠国库债务者,其身其命皆为国库所有,直至债务还清方可脱籍。”
“第五条,国库债务可转让于私人承担,承债人对欠债者拥有等同于国库的处置权。”
“第六条,欠债者若无力偿还,承债人可申请将其降格为私奴,以工代偿,终身不得脱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