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为波涛渐息的海面镀上一层暗金。东南沿海的异象,随着混沌裂隙被刘玉暂时疏导、深处恶意重归沉寂,似乎也随之平复了许多。笼罩海域的灰白迷雾不再扩张,反而有缓缓收缩、趋于稳定的迹象。那不时响起的古战歌与船影,也变得稀疏、模糊,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重归长眠。
紫竹苑方向,“四象镇海大阵”已然撤去。萧衍等人早已押送着被禁锢的追魂长老返回玄天宗。海岸边,只有东川盟的修士在司徒弘指挥下,谨慎地维持着警戒,修复因海啸与能量冲击受损的堤岸与阵法。见到刘玉自迷雾中略显踉跄地飞出,司徒弘等人连忙迎上,见到他脸色苍白、气息起伏、衣袍染血的模样,皆是大惊。
“真人!您受伤了?!”司徒弘又惊又急。刘玉如今乃是东川界定海神针,更是玄天宗乃至整个东川的荣耀与倚仗,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无妨,些许小伤,调息数日便好。”刘玉摆手,声音略显沙哑,却依旧平稳,“异象暂时压制,然根源未除,隐患犹在。你等需加派人手,于此地常驻警戒,布下监测阵法,严密监控迷雾变化与空间波动。一有异动,无论大小,即刻上报。那被擒之人,我已命人押回宗门,你稍后派人来,将其相关情报记录一份,以便盟内排查其同党。”
“是!谨遵真人法旨!”司徒弘肃然领命,心中却是沉甸甸的。连真人都受了伤,可见那迷雾深处何等凶险。他不敢多问细节,只是暗自决心,定要守好这第一道防线。
刘玉不再多言,强提一口丹元,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遁光,朝着白玉京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尽快返回宗门,借助主峰灵气与“紫极轩”的阵法辅助疗伤,并处理后续事宜。
当他穿过白玉京护山大阵,落于主峰广场时,留守的赵长老与一众弟子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此。见到刘玉归来,众人皆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其身上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混乱道韵与血腥气所慑。
“恭迎大师兄回宗!”赵长老领着众弟子,大礼参拜,声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担忧。
“赵长老,传我令:即日起,宗门开启"紫霄弥罗大阵"七成威能,加强警戒。所有弟子,无要事不得随意离山。萧衍等人回来后,让他们立刻来"紫极轩"见我。另外,开启"地元静室",将那擒回之人严密关押,除我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刘玉脚步不停,一边走向玄天殿后的“紫极轩”,一边快速吩咐。紫霄弥罗大阵乃是王重楼亲手布下,以白玉京灵脉为基,威力全开时足以短暂抵御元婴后期攻击,开启七成,已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地元静室更是以玄阴寒玉构筑,辅以重重禁制,专用于关押、镇压重犯或修炼特殊功法。
“是!弟子这就去办!”赵长老不敢怠慢,连忙应下,自去安排。
刘玉回到“紫极轩”,挥手开启所有禁制,将内外彻底隔绝。静室之内,灵气氤氲,地面铺着温润的“静心玉”,四壁铭刻着辅助凝神、汇聚灵力的阵纹。他踉跄走到中央蒲团盘膝坐下,终于不再强撑,“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令人不安的灰气。气息瞬间萎靡,脸色煞白如纸。
与混沌裂隙深处那恶意洪流的对撼,道伤之重,远超表面。不仅经脉受损,脏腑受震,更麻烦的是那股充满恶意与湮灭道韵的“混沌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丹田与识海边缘,不断侵蚀他的道基,干扰灵力运行,更引动心魔妄念。若非他道心坚如磐石,混元真意玄妙,又有《补天录》道韵守护,恐怕早已走火入魔。
“好霸道的恶意……似是而非,与纯粹的"无"之混沌不同,更像是被某种极端负面意志污染、扭曲后的产物……”刘玉内视己身,眉头紧锁。他尝试以混元真意包裹、炼化这些入侵的“恶力”,却发现异常艰难。这些力量不仅顽固,更似乎有某种“活性”,能汲取他自身的灵力与负面情绪缓缓壮大,并不断冲击他刚刚初步融合的“有无混沌”平衡。
“看来,寻常方法难以根除。需以《补天录》"补缺弥损、调和阴阳"之法为主,以混元真意"包容炼化、溯本归元"为辅,徐徐图之。或许……还需借助此地灵脉与师尊留下的阵法之力。”刘玉定下方案,不再犹豫。
他先是取出数瓶得自天骄会的顶级疗伤丹药,一股脑服下。又以神念沟通“紫极轩”地底灵脉节点,引动更加精纯磅礴的灵气注入己身,滋养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同时,双手结出《补天录》中记载的、用于修复道基、驱除外邪的“补天蕴灵印”,周身亮起柔和而坚韧的淡金色道韵光芒,如同春风化雨,开始一点点浸润、修补那些被“恶力”侵蚀损伤的道基与神魂。
最难的是驱逐那些侵入的“恶力”。刘玉将心神沉入紫府,观想那尊残破的“禹”之雕像,以其不屈、守护的意志为引,结合自身混元大道中“开辟”、“造化”、“守护”的正面意象,凝聚成一道道坚韧的“道念之刃”,辅以《补天录》的“净化”、“调和”符文,对盘踞的“恶力”发起缓慢而持久的“围剿”与“炼化”。
这是一个水磨功夫,急不得。每驱逐、炼化一丝“恶力”,都需耗费大量心神与灵力,并承受道基被触动的剧痛与心魔反噬。汗水很快浸透了刘玉的衣袍,又在体表高温下蒸腾成雾。他脸色变幻,时而煞白,时而潮红,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印诀稳固,道韵流转不息。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萧衍的声音:“大师兄,弟子萧衍(林风、苏沐清、赵铁山)求见。”
刘玉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深重,但那股混乱与萎靡之意,已消散了大半。体内“恶力”被清除炼化了约三成,最严重的侵蚀被暂时遏制,道基的损伤也在“补天蕴灵印”与灵药作用下开始缓慢修复。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进来。”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静室门开,萧衍四人鱼贯而入,见到刘玉虽然脸色不佳,但气息已然平稳,眼中神光重现,皆是松了口气,再次行礼。
“事情办得如何?”刘玉问道。
“回大师兄,那黑袍老者已被封禁修为,以玄冥寒铁链锁住,关入地元静室最深处。赵长老已加派了四位金丹期的执事长老轮班看守,绝无纰漏。司徒盟主那里也已派人接洽,情报正在整理。”萧衍禀报道,顿了顿,又道,“另外,师尊在您离开后不久曾出关半日,得知大师兄前往处理异象,只言"玉儿自有分寸",便又闭关了。闭关前,留下此玉简,言明待大师兄回宗后交予。”说着,取出一枚紫气氤氲的玉简,恭敬呈上。
“师尊出关了?”刘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玉简中信息不多,却让他心神一震。
“玉儿吾徒:天骄扬名,为师欣慰。东川异动,暗藏杀机,汝能挺身,担当于肩,甚好。然,劫数已起,非止一隅。"补天"之责,"镇渊"之任,非常人可担,汝既遇之,便是缘法,亦是因果。好生体悟,夯实道基。轮回殿启前,可来后山一见。另,汝所修"混元",暗合某条古路,然前路莫测,谨守本心,莫失莫忘。遇事不决,可问己心。——师,重楼。”
寥寥数语,却信息量巨大。师尊显然对上古战场与混沌裂隙之事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其中牵扯的“补天”之责与“镇渊”之任。那句“劫数已起,非止一隅”,更是让刘玉心头沉重。而关于“混元”大道“暗合某条古路,然前路莫测”的提点,也让他警醒。看来,自己选择的这条道,并非坦途,或许隐藏着未知的凶险与考验。
“轮回殿启前,可来后山一见……”刘玉默默记下。师尊这是要在自己进入轮回殿前,再做提点,或许有关键之事交代。
收起玉简,刘玉看向萧衍四人,肃然道:“你们做得很好。此番东川异变,牵涉甚大,远超预期。我受伤之事,除你们与赵长老、司徒盟主等寥寥数人,不得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外,便说我略有感悟,需闭关数日。”
“是!弟子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另外,”刘玉目光扫过四人,能感觉到他们经此一事,心性愈发沉稳,修为也隐隐有突破之兆,尤其是萧衍与林风,已触及金丹门槛,“你等四人,近日便不要外出了。各自挑选一门适合的神通或功法,潜心修炼,争取早日结丹。宗门库藏,可凭我令牌,酌情取用所需资源。”
说着,他取出一枚自己的紫极令,递给萧衍。又取出四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分别递给四人:“这里面是一些有助于凝结金丹、稳固境界的丹药与灵物,以及我于天骄会、堕星城所得的一些功法、神通心得,你等可参考借鉴。结丹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难关,务必慎之又慎,夯实根基,不可急于求成。”
萧衍四人接过令牌与储物袋,神识略一扫过,顿时激动得浑身发颤。里面的资源之丰厚、心得之珍贵,远超他们想象!大师兄这是要将他们当作真正的核心嫡传来培养了!
“多谢大师兄厚赐!弟子定当勤修不辍,早日结丹,不负大师兄与宗门栽培!”四人再次大礼,声音哽咽。他们知道,今日之后,他们的命运将与玄天宗、与大师兄刘玉,彻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
“去吧。好生修行。宗门未来,需你等支撑。”刘玉挥挥手。
“弟子告退!”四人强忍激动,恭敬退下。
静室重归寂静。刘玉服下几枚丹药,继续闭目调息,消化师尊玉简中的信息,同时以《补天录》之法,缓缓修复道基,驱除残余“恶力”。
接下来的数日,刘玉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紫极轩”静室内疗伤、悟道。偶尔出关,处理一些宗门紧要事务,听取赵长老关于宗门近期发展与东川界动态的汇报。
玄天宗因刘玉天骄会榜首之名,声望如日中天。每日都有大量修士慕名而来,欲要拜入山门,其中不乏一些筑基、凝元期的好苗子,甚至还有两位散修的金丹初期修士前来投靠。赵长老与一众执事忙得脚不沾地,严格筛选,充实宗门力量。宗内弟子更是修炼热情高涨,风气为之一新。
东川界在司徒弘协调下,也加强了各处关隘的巡查,尤其是东南沿海,建立了常驻监测点。关于“窥天盟”的排查也在暗中进行,但收效甚微,这个组织太过隐秘。被关押的追魂长老依旧昏昏沉沉,记忆混乱,暂时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刘玉的伤势,在大量资源与《补天录》玄功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七日后,体内“恶力”已被清除九成,道基损伤修复大半,实力恢复了八成左右。剩下的一些暗伤与道韵瑕疵,需水磨工夫慢慢调理。
这一日,他正于静室中,尝试将新悟的“有无混沌”道韵,与“混元补天手”、“混元归虚指”等神通进一步融合,提升威力,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修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主峰后山,那片被淡淡紫气笼罩、师尊王重楼清修之地的方向。
是时候,去聆听师尊的教诲了。关于“补天”之责,关于“镇渊”之任,关于“混元”古路,关于即将到来的轮回殿,以及那潜伏在暗处的“窥天盟”与混沌裂隙深处的恶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伤势未全愈,但精气神已复。推开静室之门,日光倾泻而入。他一步踏出,身形如清风,朝着后山那片紫气氤氲之地,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