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人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
“一个个只盯着强悍的神通、玄奥的秘法,心浮气躁,求快求强。”
“即便到了金丹境这段悟道的黄金岁月,也多是敷衍了事,以为结出一颗天道金丹便可横行天下。”
“又有几人肯沉下心来,细细体悟这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呢?”
他长叹一声,眼中掠过一抹萧索。
“这么多年来,肯静心参悟这些修士手札的,也就只有那孩子罢了。”
“只是……他竟从玄仙境界的典籍开始读起?”
老人动作微微一顿,苍老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复杂神色。
“而且……”
老者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感慨。
“才筑基的年纪,就想触碰玄仙的手札……倒是有些胆魄。”
木案另一侧,棋子落盘的脆响与争执声混作一片,他却浑然未觉。
只凝神望着虚空中浮起的景象——那少年在传承洪流平息后,独自**,眉宇间不见浮躁,唯有沉凝。
“若在阵外,倒能以神识探他根基深浅。”
老者低叹一声,袖中手指微微收拢,“可惜了。”
这藏经海深处,仙阵如笼,将三人与尘世隔开。
他们借阵法瞒天,暂避登仙之召,守着一方圣地,闲时对弈论道,必要时方显神通。
虽逍遥,却也困顿。
画面中的少年忽然动了。
老者眸光微凝,白须轻颤:“果然……终究是境界悬殊。”
他摇头,似怜似憾,目光却未从少年身上移开半分。
陈萧的目光在无数典籍间流转,最终停留在一卷边缘泛黄的皮纸上。
他伸手取下时,并未察觉阁楼顶层的异样。
那位须发垂落至腰际的老修士骤然睁眼。
“竟是选了老夫的《云笈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静室内另外两位正在弈棋的老者同时抬头,黑白棋子悬在半空。
“乙老?”
执白者皱眉。
被唤作乙老的长发修士已拂袖起身,衣袂无风自动。
他没有理会棋局边的目光,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符令,指腹摩过表面暗刻的云纹。
光影流转间,身影如墨入水,悄然消散。
余下二人对视片刻,执黑者忽然将棋子掷回瓮中。
“这老家伙……多少年没见他动用洞虚令了。”
“方才那后生取走的,莫非是他当年那本“闲笔”?”
话音未落,棋盘上的残局竟自行瓦解,黑白二色汇成一道漩涡,将两人的低语尽数吞没。
阁楼重归寂静,唯剩窗外云影漫过满架尘封的手札,在陈萧方才站立处投下一道浅淡的痕。
果然不出所料,与我心中所推测的完全一致!
所谓修仙,归根结底,不过是对天地能量的驾驭之道。
灵魂,或者说元神,便是掌控灵力的中枢所在。
而修士们与生俱来的灵根,正是开启这座能量中枢的钥匙。
肉身则承担着转化之责,将天地间游离无序的灵气,炼化为可以随心调动的灵力。
元神愈是强韧,灵识便愈是浩瀚。
所能驾驭的灵力自然愈发磅礴。
修为境界,便在这等积累中层层攀升。
待到金丹凝结之后。
体内灵力开始构筑出精妙的法术脉络。
以元神灵识为引,灵力为桥,牵动八方灵气,显化出撼动山河的天地之威。
及至化神之境,灵识已壮大到足以窥探法则的痕迹。
顺应天道,借法则之力为己用。
对法则领悟愈深,对法术本质看得愈透,所施展出的威能便成倍暴涨。
万道同源,终究是殊途同归啊。
随着一卷卷修士笔记中的真义流入心间。
陈萧脑海中似有星火迸溅,灵光频现。
在远超常理的思辨之力推动下,这些闪念被迅速编织成清晰的脉络图景。
逐渐构建起独属于他的悟道体系。
在浩瀚如烟的知识瀚海中。
陈萧对修仙之路,终于形成了最初的根本认知。
终于——
在万倍领悟的加持下。
辅以其他修行体系作为参照印证。
这些天仙境修士留下的心得,已不再显得晦涩玄奥。
几乎每一点精要,都能在瞬息间融会贯通。
当最后几卷天仙手札的真义也被他全然吸纳。
陈萧缓缓睁开双眼。
就在睁眼的刹那。
他心头猛然一跳。
一位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老者,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面前。
**在他对面的那人,眉眼含笑,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见他睁眼醒来,那人便抬手缓缓捋了捋垂落鬓边的长须,悠悠开口。
“如何,小友?可有不解之处?”
长发老者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探询。
陈萧初时一惊,旋即心神松弛。
能这般悄无声息走入他在藏经海小楼的,必是太初圣地中地位极高的人物,修为至少也在大乘境界以上——那绝非他所能抗衡的。
“看来,我直接参悟玄仙境界的手札,终究是惊动了某些存在。”
陈萧心下暗忖。
“老朽?不过是个闲散老头罢了。”
老者随意摆摆手,神色淡然,“只是见你竟能静心研读修士手札,便顺道来看看。”
陈萧心头微动,却未接话。
“说说看,方才你读的是天仙修士的修炼心得吧?”
老者又笑问,“可曾领悟其中关窍?”
“略懂一二。”
陈萧应道,“每位前辈所录心得虽包罗甚广,但细读下来,总觉得或多或少有些偏倚,方向似乎并不全然中正……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
既然无力相抗,不如顺势而为。
眼前恰有位看似赏识自己的前辈,自然要把握时机请教。
“哦?你竟能察觉这些弊病?”
老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年轻人来。
“是。”
陈萧点头,“晚辈发现……”
无论是玄仙境界的修士,还是天仙境界的高人,每个人的修行之路似乎都朝着某种极端的方向倾斜。
久而久之,难免在领悟与修炼中留下或深或浅的缺憾与破绽。
这种感觉颇为微妙——前辈可知道其中缘由?
陈萧没有绕弯,径直问出了心中疑惑。
“此事……关乎“道”。”
老者按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对这个年轻人越发有了兴致,便缓声解释道,“各人志向不同,所追寻的终点亦不相同。
这便是每个人独有的道。
正因为道有分别,修行方式自然生出差异;而这些差异,便化作了各人身上的破绽与疏漏。”
“如此说来,道……莫非就是钻牛角尖般的偏执?”
陈萧追问道。
“并非如此。”
老者摇头,唇边笑意渐深,“偏执是不知不可为而强为;道,却是明知可为而为之,继而明知不可为——仍继续前行。”
“也就是说,偏执是无知莽撞,不见南墙不回头;而自己的道,是经过思索、印证后树立的理想之境?即便最终无法抵达,也要一头撞在南墙之上?”
陈萧扬了扬眉。
“话虽直白粗浅……倒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老者听得他这般比喻,嘴角轻轻一牵,无奈中透出几分欣赏,“难怪会有这许多缺漏了。
人心随世而变,道却往往固守原貌;人已前行,道却停滞,歧路便由此而生。”
陈萧轻轻摇头,低声自语:“道若流水,行则变通,唯有顺应世势流转,方能寻得真途。”
话音落下,坐在对面的老者骤然吸了口气,眼中掠过惊色。
他定定望向陈萧,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孩子,这番话……是何人教你的?”
“教?”
陈萧略感困惑,“这是我心中所悟,不曾有人传授。”
“你自行领悟的?”
老者目光更深,像要将他看透一般。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凝重:“可这是“天道门”参悟天地至理后才有的修行心法……你如何得知?”
“天道门?”
陈萧眉梢微动,“那是什么地方?”
老者怔了怔:“你竟不知天道门?”
“从未听闻。”
陈萧坦率回答,“莫非是一扇刻有修行秘文的门?”
“罢了……不必深究此事。”
老者摆摆手,重新端详陈萧良久,终于叹道,“如此说来,这真是你自行悟出的道理?”
“自然。”
陈萧神色平静,“无论探究万物之理,或是修行自身,皆当如长河行舟——水势向前,舟亦向前。
固守旧迹,无异于束足自困。”
老者默然片刻,眼底光影浮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不想你竟真有这般悟性……好,很好。”
老者陡然迸发出一阵畅快大笑!
“甚好!甚好!”
“既然你已读过这部修行札记——”
“且说说你的体悟如何?”
他那双眼睛骤然亮起炽热的光芒,紧紧攫住陈萧的身影。
枯瘦的手指倏然点向摊开的书卷间某处——
“《乙上人悟道手录》?”
陈萧低声念出卷名,眉梢却浮起一丝微妙的迟疑。
“怎么?可是有难解之处?”
白发老者倾身向前,语调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这可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编修的修炼心得。
每有新悟,必添注其间。
在他眼中,整座藏书阁里再没有哪部手记能比这本更详尽周全。
他几乎能预见这年轻人将如何盛赞此卷——
“困惑倒不至于......”
陈萧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老者:“晚辈斗胆一问——前辈与此卷有何渊源?”
“问这作甚?”
老者眉头蹙起,袖袍轻拂,“你只管品评内容便是!”
“那前辈要听肺腑之言,还是场面虚词?”
陈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自然要真话!”
“那便恕晚辈直言了——”
陈萧抬起眼,一字字道,“此书如鸡肋,嚼之无味,舍之......却又有几分可惜。”
“你——!”
老者霍然起身,满头的白发几乎要竖立起来。
“小家伙,话可要想清楚再说,若是没参透其中真意,莫要在此信口开河!”
老人话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前辈放心。”
“这本册子……我读得比任何一本都仔细。”
陈萧轻轻摇头。
“你真悟透了?”
老人目光如钩子般钉在陈萧脸上,花白胡子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确实悟透了。”
陈萧颔首。
“那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说这部修炼札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