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胜一棍子推倒了那扇正在燃烧的木门,火光四溅,热浪扑面而来,他顾不上烫,瞪大眼睛往里面看去。
浓烟滚滚中,两道人影正在激烈厮杀。剑光闪烁,火星飞溅,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赵崇义浑身已经被烟熏得漆黑,衣服上好几处着了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毛半仙,一剑接一剑地砍过去。
毛半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道袍烧了好几个窟窿,头发胡须都被火燎得焦黄,那张总是和蔼可亲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已杀红了眼,呼吸已经明显急促起来,动作变得极其疯狂。
“赵大哥!”徐文胜大喊。
赵崇义听到了,但他顾不上回应。发疯似的毛半仙的剑正朝他胸口刺来,他必须全神贯注应对。他侧身一闪,避开那一剑,顺势反手一剑削向毛半仙的脖子。毛半仙低头躲过,脚下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燃烧的木头,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赵崇义抓住机会,浮穹猛地刺出,直取毛半仙心口。毛半仙大惊,拼命扭身闪避,但剑锋还是划过他的肩膀,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
“你——”毛半仙瞪大眼睛,脸上的和蔼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狰狞和恐惧。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可怕的断裂声。
赵崇义抬头一看,脸色大变——屋顶的横梁已经被大火烧断了,整片屋顶正往下塌!
“不好!”
他顾不上再战,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身后,毛半仙也想跑,但他刚才踩空那一下耽误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整片屋顶轰然塌陷,无数燃烧的木头、瓦片倾泻而下,瞬间将毛半仙的身影吞没。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将冲到门口的赵崇义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滚出了火海。但身上已经着了火,衣服烧了起来,头发也焦了。
“赵大哥!”徐文胜惊叫着冲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崇义顾不上说话,只是拼命在地上打滚,滚了一圈又一圈,将身上的火焰压灭。
终于,火焰熄灭了。
赵崇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黢黑,衣服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徐文胜蹲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赵大哥,你……你没事吧?”
赵崇义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没事。”赵崇义喘着气说,“死不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座已经完全塌陷的农舍。火还在烧,但已经渐渐小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毛半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火海之中。
“毛半仙呢?”徐文胜问。
赵崇义摇摇头:“跑不出来了。被烧死了。”
徐文胜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和蔼可亲的算命先生,那个一句话就把他推上绝路的人,那个笑容背后藏着阴险的骗子,就这么死了?
他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感慨,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片火海。
赵崇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拉起徐文胜:“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忽然——
“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赵崇义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上,那个少年村长正歪着头,奄奄一息地看着他们。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赵崇义握紧浮穹,冷冷地看着他。
少年村长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在这深夜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
赵崇义不想再跟他废话,拉着徐文胜就要走。
就在这时,少年村长的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微,但赵崇义一直在警惕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将徐文胜往旁边一推,同时挥剑格挡——
“叮!”
一根细长的毒针被浮穹剑弹开,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赵崇义大怒:“快死了还这么阴险!”
他一步上前,浮穹剑横扫而出!
少年村长瞪大眼睛,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头颅已经飞起,滚落在一旁。鲜血涌出,染红了地面。
徐文胜吓得连连后退,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而且是斩首。那颗滚落的头颅,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赵崇义收剑,看了一眼那颗头颅。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还挂着那诡异的笑。即使死了,那笑容也没有消失。
“走。”他拉起徐文胜,头也不回地朝村外跑去。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石桥,沿着那条通往大山的小路,拼命地跑。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暗,那些呼喊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夜风中。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赵崇义终于停下脚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徐文胜也瘫倒在他旁边,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无言。
徐文胜忽然哭了起来。那哭声压抑而悲凉,像是在发泄这一夜的恐惧、紧张和绝望。他蜷缩在地上,肩膀抽搐着,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赵崇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需要哭一场。经历了这么多,不哭才不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徐文胜的哭声渐渐平息。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感激。
“赵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被烧死了。”
赵崇义摇摇头:“是你救我在先。咱们扯平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两人的脚步比昨晚轻快多了。虽然疲惫,虽然浑身是伤,但心里那份逃出升天的轻松,让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夜的阴冷。鸟鸣声声,溪水潺潺,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仿佛昨晚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赵崇义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山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那建筑有些破败,飞檐翘角,青瓦灰墙,看起来像是一座祠堂。
“到了文成了吧。”赵崇义喃喃道。
他想起文成县的那些祠堂,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地方。没错,这里应该是文成县的地界了。经历了那么多艰险,终于又回到了文成。
“走,去那边看看。”他拉起徐文胜,朝那座祠堂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座祠堂,但已经废弃很久了。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某氏宗祠”几个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结满了蛛网,门窗破损,一片荒凉。
赵崇义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祠堂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张破旧的供桌,什么都没有。屋顶有几处漏了,但大部分地方还能遮风挡雨。
“就这儿吧。”他说,“今晚在这儿休息。”
徐文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两人在祠堂里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东西。
“我去找点柴火。”徐文胜说。
他走出祠堂,在周围的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和枯枝,抱回来堆在地上。赵崇义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些干柴,很快,一堆篝火就在祠堂中央燃烧起来,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温暖。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被露水打湿的衣服。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映出疲惫,也映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徐文胜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红薯,那是他们逃跑时带着的干粮。他把红薯埋在篝火边的灰烬里,等着烤熟。
“赵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人……那些村民,他们会追来吗?”
赵崇义摇摇头:“应该不会。他们没了村长,没了毛半仙,多半会乱成一团。而且咱们跑了这么远,他们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徐文胜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村长……他真的是朝中大官的儿子吗?”
赵崇义想了想,道:“应该是。他说自己是来镀金的,那就是来乡下混资历的。”
徐文胜有些担心:“那他死了,他爹会不会……”
赵崇义打断他:“怕什么,他恣意妄为在先,我们只是不得已的反抗。”
徐文胜松了口气,不再问了。
红薯烤熟了,徐文胜用木棍把它们扒出来,递给赵崇义一个。两人剥开皮,就着火光慢慢地吃着。红薯很甜,很软,在这荒山野岭的废弃祠堂里,吃起来格外香甜。
吃完红薯,两人靠着墙,围着篝火,默默地休息。祠堂那斑驳的墙壁,那残破的供桌,那些结满蛛网的角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神秘。
赵崇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一幕幕。那些疯狂的村民,那个阴险的毛半仙,那个歪着头的少年村长,还有最后他那颗滚落的头颅……这一切,像一场噩梦,但又是那么真实。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信件和账册,它们还在。这是揭露秦远文罪行的依据。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要让那个恶霸付出代价。
徐文胜也闭上眼睛,但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赵崇义挡在他身前,浴血奋战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记得这个背影,记得这个救了他命的人。
徐文胜蜷缩在他旁边的角落里打盹。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角还残留着红薯的碎屑,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睡梦中还在经历着之前的惊险。
赵崇义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臂上那道被镰刀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但周围还红肿着;肩膀和后背也有几处剑伤和烧伤,火辣辣地疼;腿上被荆棘划破的地方更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得找点草药敷一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酸痛,但还能动弹。他轻轻推开祠堂那扇破旧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崇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朝树林里走去。他在林间穿行,目光在地面上搜寻着。很快,他就找到了几株他需要的东西——车前草,清热解毒,治外伤;马齿苋,止血消炎;还有几株蒲公英,也能消肿止痛。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怀里。
继续往前走,他又发现了几株艾草。这东西虽然不能直接敷伤口,但点燃后熏一熏,可以驱赶蚊虫,防止伤口感染。他也采了一些。
采完药,赵崇义又在林间转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得找点吃的。
他又想起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捉竹虫。竹虫是寄生在竹子里的虫子,白白胖胖的,烤熟了吃,香得很。他找了一片竹林,仔细查看那些竹子的表面,寻找有小孔的。找到后,他用随身带的短刀剖开竹子,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几条肥嫩的竹虫。他把它们装进一片大树叶里,包好。
回到祠堂时,徐文胜已经醒了。他正坐在篝火旁,往里面添柴火,见赵崇义回来,连忙站起来:“赵大哥,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吓了一跳。”
赵崇义把怀里的草药和食物拿出来:“去找了点药,还有吃的。”
赵崇义把竹虫放在一边,开始处理那些草药。他把车前草、马齿苋和蒲公英放在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捣烂,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草药清凉的感觉让疼痛减轻了不少,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敷完药,他开始把那些竹虫用树叶包好,放在火边的灰烬里煨着。
没过多久,那些竹虫煨熟了,剥开树叶,里面是金黄色的虫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气。
赵崇义拿过一条烤好的竹虫,递给徐文胜:“尝尝。”
徐文胜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本以为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没想到入口酥脆,竟然有一种类似坚果的香味。
“好吃!”他惊讶地说。
赵崇义笑了,自己也拿过一条竹虫,慢慢地吃着。两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一边聊。
“文胜兄弟,”赵崇义开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文胜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我不知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从来没出过远门。现在村子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崇义,眼中满是茫然和不安:“赵大哥,我……我能跟着你吗?”
赵崇义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在文成县的玄城有几个朋友,开了个武馆。你可以跟我回去,去武馆当个学徒,学点功夫。不求你多厉害,起码以后遇到坏人,能保护自己。”
徐文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赵大哥,我真的可以去吗?”
赵崇义点点头:“真的。”
徐文胜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跪下来,就要给赵崇义磕头。赵崇义连忙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徐文胜眼泪都流出来了:“赵大哥,你救了我的命,还给我指了条活路,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赵崇义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别说这些。我只是帮了点小忙。起来吧,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擦干眼泪,又忍不住问:“赵大哥,那个武馆……里面的人凶不凶?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赵崇义笑了:“凶?武馆里面的米紫龙他最喜欢小孩,整天跟那些小徒弟打成一片。你去了一定会喜欢的。”
徐文胜听他这么说,心中的忐忑减轻了不少。他又问:“那……那我去了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赵崇义道:“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学。站桩、扎马步、练拳脚功夫。这些皇甫勇和米紫龙都会教。你年轻,肯吃苦,肯定能学会。”
徐文胜用力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徐文胜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很快,他就靠在墙边,沉沉睡去,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赵崇义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年轻人,虽然胆小,但心地善良,懂得感恩。把他带回武馆,让他学点本事,将来或许能有个好前程。
他从腰间抽出浮穹剑,准备擦拭一下。昨晚那场厮杀,剑身上沾了不少血迹,虽然已经干了,但总得清理干净。
剑身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那些血迹凝结在上面,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赵崇义在祠堂里找了块破布,轻轻地擦拭着剑身。那些血迹一点一点被擦去,露出下面光洁如新的剑身。
几缕细微的电光在剑脊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把剑,自从在温州赵氏宗祠里发生异变之后,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能在关键时刻让主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应该是拥有了某些辅助功能吧。昨晚那场厮杀,如果没有这把剑,他恐怕早就死了。
他把剑擦拭干净,收剑入鞘,放在身边。然后站起身,在祠堂里走了走。
祠堂不大,但结构完整。正殿里供奉着几排牌位,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不清。墙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文成某氏宗祠”几个字,虽然有些残破,但还能辨认。
文成。
赵崇义心中一喜。果然,这里是文成县的边境。只要继续往南走,翻过几座山,就能到玄城了。皇甫勇和米紫龙还在等着他,振威武馆还在等着他。
他走回篝火边,重新坐下。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映出疲惫,也映出希望。
他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些厮杀,那些被他砍倒的村民。说实话,他原本可以不砍那么多人的。那些村民虽然愚昧,虽然被毛半仙蛊惑,但终究是可怜的。
可当时的情况,他别无选择。他不砍他们,他们就会砍他,就会把徐文胜抓回去烧死。在那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该死。”徐文胜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赵崇义摇了摇头。该死不该死,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村民,那个毛半仙,那个少年村长,都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他们的愚昧,他们的疯狂,他们的残忍,最终把他们自己推向了毁灭。
而他,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一个想要保护另一个无辜生命的人。
他不想杀,但他不得不杀。
这就是这混蛋的世道。
夜渐渐深了,篝火渐渐暗了。赵崇义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又窜了起来,将整个祠堂照得温暖而明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还要带着徐文胜翻山越岭。他需要休息。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这个小兄弟,也很惨。从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又差点被当成祭品烧死。他的命,太苦了。
还好,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赵崇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沉沉睡去。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两个疲惫的身影。祠堂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更显出夜的寂静。
这一夜,他们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的篝火和安宁的睡眠。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赶路。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安心地睡一觉。在这座废弃的祠堂里,在温暖的篝火旁,他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追杀,那些血腥,那些恐惧,只做一个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