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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人间纳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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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梦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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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开春雨后,石泉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田地喝足了水,乡民们便有了盼头。 唯独那缺了门牙的孩子,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趁着父母下田犁地,一溜烟消失在山脊脚下。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他却浑然不觉,爬上了山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龙王,拜他为师,学习道法,像两仪观的仙师那样,呼风唤雨。 可当他到了山脊,四下张望。 除了乱石,枯树,嫩芽,山风。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把山脊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石缝都扒开看了看,除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什么也没找着。 日头落山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山。 回到村里,天边已然泛起绚烂彩霞。 他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到龙王庙前。 那庙小得可怜,不过是些残砖剩瓦搭起来的,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龇牙咧嘴,涂着红红绿绿的颜色,瞧着有些滑稽。 他在庙前蹲下,抱着膝盖,嘟囔道: “龙王,你今儿个怎么不出来?我找了你一下午……” 无人应声。 “我想跟你学本事,像你那样,站在山上,呼风唤雨……” 还是无人应声。 “我也想当神仙……” 说着说着,困意涌上来,他靠着庙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他睁开眼,愣住了。 龙王庙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搭建龙王庙的砖瓦,忽然纷纷扬扬,漂浮而起。 像时光倒流,像大雁归巢,飞向旁边的废墟。 那坍塌了二十年的残垣断壁,轰然活了…… 青石地基重新铺展,雕花石柱拔地而起,门廊、飞檐、瓦当、脊兽……一砖一瓦,一层一进。 不过片刻工夫,一座巍峨祠堂赫然立在眼前! 门楣匾额上,龙飞凤舞: ——戎祠 少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破烂棉袄,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光鲜锦衣。 周围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衣着光鲜,神情肃穆。 鼓乐声起。 有人高声唱礼。 他跟着人群,迈入祠堂,对着高高供奉的牌位,焚香、叩首、祭拜。 祭祖之后,便是流水席。 村中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方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进进出出,吆五喝六,热闹得远胜过年。 他也坐在席间,却尝不出这些菜是什么滋味。 席散之后,他便被一名中年男人带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城——霁云城。 城里有座大宅,门楣上挂着匾: ——戎府 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有人教他认字,有人教他读书,还有人教他修行。 那教他修行的,是个清瘦的中年道人,话不多,只传了他一门道法。 名曰【幻痛】。 “此法修行,别无捷径。” 中年道人说道:“唯有亲身感受疼痛,将每一分痛苦刻入骨髓,烙进灵魂,方能将你所承受之痛,施加于他人。” 他点头,记下了。 可真正修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毛刷拂过皮肤,便像是滚了刀山; 铃铛轻轻一晃,头便疼得好似炸开。 他需要忍耐,克制,冷静……在极度痛苦中,每天最期盼的,就是修行结束之后,那一点黑色软膏。 抹在烟枪里,轻轻点燃,一天苦痛都能忘却。 在软膏安抚下,他修为愈发精深,他成了戎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被举荐去了两仪观。 一晃十年。 他成了两仪观的翘楚,呼风唤雨,道法高深。 一晃二十年。 他成了戎家家主。 他一扫守成之风,积极进取,他扩大象谷种植,开始对外出售,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阿芙蓉。 象谷的生意越来越好。 戎家也越来越昌盛,不过几年,霁云城外半数水田,成了他戎家地产。 那一天,他站在霁云城摘星楼上,望着脚下万家灯火,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夜,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动,火光如长龙蜿蜒,眨眼间,便将戎家围得水泄不通。 钦天监修士踏入戎府,宣读圣旨: “玄门正法,承天受命,霁云戎家私种禁物,蛊惑人心,敛财无度,祸乱地方。按律,夷三族!” 话音落下,铁骑冲进戎家。 他呼风唤雨,拼尽一身修为,将毕生承受的剧痛,悉数施加出去! 可终究无力回天。 他眼睁睁看着戎家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着偌大戎府化为废墟; 看着堆积如山的阿芙蓉,被一扫而空。 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 天好黑。 没星星,也没月亮。 他恨啊! 恨啊—— “啊——” 缺牙孩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落日余晖洒在他脸上。 带来一丝暖意。 村中,传来母亲的呼喊声:“狗娃,吃饭了!死哪儿去了?!” 他愣愣坐着,大口大口喘气。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龙王庙。 落日余晖洒在龙王身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少年的眼神。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抹沉重。 仿佛短短一个下午,经历了三十年光阴。 母亲又在喊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龙王庙。 然后,转身回家吃饭。 午夜三刻,月明星稀。 石泉村一片寂静,偶尔几声狗吠,从村东传到村西。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来到龙王庙前。 戎狗儿摸出一支檀香,用火折子点燃,插进石雕的祭香台。 青烟袅袅,直直升起。 烟雾缭绕中,一道中年身影从香火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虚幻,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是梦中的他。 或者说,是他经历了他的一生。 “我应该称呼你龙王,还是先祖?” 中年身影垂眸看他,目光里闪过复杂之色: “我已化为祖先神,护佑戎家后人。至于龙王,那是你的兄长。” 戎狗儿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兄长?谁?” 先祖却摇了摇头:“不急,等你入了道,有了修为,自然就知道了。” 戎狗儿抿了抿唇,又问道:“朝廷为什么要灭我们戎家?” 先祖静静看着他:“因为象谷。” 戎狗儿一愣。 他从小就吃的象谷? 农家菜肴少滋味,常放象谷提鲜。 有时候病了痛了,家里还会煮象谷水给他喝,这玩意儿怎么会引来朝廷的镇压? 先祖似看穿他心中疑惑,淡淡道: “那是真正的赚钱利器,朝廷怎么会容忍我们一个小家族掌握?再者……” 先祖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 “若是擅长行云布雨的两仪观都种了象谷,那谁给朝廷种粮食?谁给朝廷纳粮税?” 戎狗儿愣住,咬牙道:“就因为这个?” 先祖反问:“难道不够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许久,先祖开口,语气柔和: “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那就好好修行,唯有修得大神通,才能讨回公道。” 戎狗儿抬起头,郑重点了点头。 他的天赋很高,或者说,他在梦中经历的三十年,令他迅速参悟了那一缕飘渺的幻痛之道。 可惜,梦中的剧痛,皆为虚幻。 否则凭他经历过的恐怖剧痛,足以凝聚出幻痛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入道。 这天半夜,他又一次前往龙王庙。 月光如水,照亮废墟。 他刚刚走出村子,却蓦然停下脚步。 却见龙王庙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衫。 戎狗儿心头猛地一跳。 这背影,他见过。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一双闪烁着道箓的眸子,以及一张熟悉的面庞。 戎狗儿几乎脱口而出: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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