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办成的第一个案子,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在东风巷17号院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消息传开后,来找他的人多了起来。
有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有被黑心中介坑了的租房客,有被邻居欺负得不敢出门的老人。周远来者不拒,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他把在学校学的那套东西用上了,又跟着林修学的那套也用上了,有时候忙到深夜还在灯下看材料。
周梦薇给他送夜宵的时候,总忍不住念叨:“周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周远抬起头,笑了笑。
“周姐,我不累。”他说,“能帮上忙,心里踏实。”
周梦薇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现在他站起来了,站得很直,还能帮别人站起来了。
她把这番话跟林修说了。
林修正在石榴树下喝茶,闻言点了点头。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他说。
五月中旬的时候,刘小军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他特意跑来报喜,手里举着成绩单,跑得满头大汗。
“林叔叔!周阿姨!”他一进门就喊,“我考了全班第一!”
林修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
语文98,数学100,英语97。
他把成绩单还给刘小军。
“不错。”他说。
刘小军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我能考上您那个大学吗?”
林修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没上过大学。
“能。”他说。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以后也要像周远哥哥一样,当律师!”
周远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了。
“小军,”他说,“当律师很累的。”
刘小军歪着头。
“累不怕。”他说,“能帮人就行。”
周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躺在病床上,想着以后要像林叔一样。
他走过去,拍了拍刘小军的肩膀。
“好好读书。”他说,“等你考上大学,我教你。”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好!”
那天傍晚,刘小军走了之后,周远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林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周远摇了摇头。
“林叔,”他说,“我在想,要是我当年没遇到您,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修没有说话。
“可能还在那个出租屋里,”周远继续说,“整天喝酒,混日子。我爸也是。”
他顿了顿。
“林叔,是您把我们父子俩捞出来的。”
林修看着他。
“周远,”他说,“是你自己把自己捞出来的。”
周远愣了一下。
“我?”
林修点了点头。
“你爸那天来找我的时候,”他说,“说的是你。他说,他儿子腿断了,他怕你废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站起来了,他就站起来了。”
周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结果的枝条。
“林叔,”他终于开口,“我明白了。”
五月二十号那天,是小满。
周梦薇一大早起来,说要包饺子。
“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她说,“吃饺子,应个景。”
林修看着她忙里忙外,和面、剁馅、擀皮,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
“梦薇,”他忽然问,“你在学校的时候,也这样?”
周梦薇愣了一下。
“什么?”
“给学生包饺子?”
周梦薇笑了。
“没有。”她说,“那时候太忙了,哪有时间。”
她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时间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
下午的时候,饺子出锅了。
周远也过来一起吃。三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一人一碗饺子,蘸着醋,吃得满头大汗。
“周姐,”周远边吃边说,“您这饺子,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周梦薇笑了。
“那以后常来。”
周远点了点头。
“一定。”
吃完饭,周远抢着去洗碗。
林修和周梦薇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已经指头大的小青果。
“林修,”周梦薇忽然问,“你说,今年能结多少?”
林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比去年多。”
周梦薇笑了。
“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傍晚的时候,赵小雨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樱桃。
“林叔叔,周阿姨,”她站在院门口,有些害羞,“这是我妈让送来的。”
周梦薇连忙招呼她进来。
赵小雨在石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小雨,”周梦薇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赵小雨点了点头。
“挺好的。”她说,“期中考试,语文考了95,数学98。”
周梦薇眼睛一亮。
“这么厉害?”
赵小雨脸红了。
“还……还行。”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开朗多了。那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现在敢抬头了,敢说话了,眼睛里有了光。
“小雨,”他问,“还有人欺负你吗?”
赵小雨摇了摇头。
“没有了。”她说,“那个乔天赐转学之后,班里就没人欺负我了。”
她顿了顿。
“林叔叔,谢谢您。”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是你自己挺过来的。”
赵小雨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她站起来,朝林修和周梦薇鞠了一躬。
“林叔叔,周阿姨,我走了。”
她转身跑了。
周梦薇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说,“以后会有出息的。”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五月底的一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复杂,“我调到省里了。”
林修愣了一下。
“恭喜。”
孟涛沉默了一下。
“林修,”他说,“临走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修等着。
“钱海生那个案子,”孟涛说,“你知道为什么能办下来吗?”
林修没有说话。
“因为你。”孟涛说,“你那份录音,那些材料,还有你坚持到底的那股劲儿。”
他顿了顿。
“林修,你让我看到了,有些事,是值得做的。”
林修沉默了一下。
“孟主任,”他说,“谢谢您。”
孟涛笑了。
“谢什么,”他说,“是我该谢你。”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
“林修,怎么了?”
林修抬起头,看着她。
“孟涛调走了。”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
“去哪?”
“省里。”
周梦薇看着他。
“你舍不得?”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
他没有说下去。
周梦薇在他旁边坐下。
“是什么?”
林修看着她。
“是觉得,”他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周梦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当然有。”她说,“你不就是?”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五月的最后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空着手,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林叔叔,”他说,“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林修看着他。
“什么事?”
刘小军深吸一口气。
“我妈要再婚了。”
林修愣了一下。
“哦?”
刘小军低下头。
“那个人姓张,是我妈厂里的工友。人挺好的,对我也好。”
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林叔叔,您说我该同意吗?”
林修看着他。
“小军,”他说,“你妈过得开心吗?”
刘小军想了想。
“开心。”他说,“比以前开心多了。”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行。”
刘小军看着他。
“可是……”
林修打断他。
“小军,”他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现在有人愿意陪她,照顾她,你应该高兴。”
刘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
“林叔叔,谢谢您。”
他转身跑了。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站在林修身边。
“这孩子,”她说,“长大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石榴树上,那些小青果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修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果子,很久很久。
周梦薇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林修,”她轻声说,“你说,这些人,以后会怎么样?”
林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都会好好的。”
周梦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树上的果子,虽然还小,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秋天的时候,它们会长大,会变红,会成熟。
就像那些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