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前夜。
柳震天书房里的炭火已经续到了第三盆。
桌案上摊着一张半尺见方的宣纸,出城暗道、沿途接应点、通关文牒的编号密麻麻写满纸面。他死死盯着最后一个节点——雁门关外三十里的枯井驿——确认无误后,将整张纸卷起,塞入炭盆。
火舌卷上纸页。墨线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柳震天盯着那团火,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退路已经铺好了。
从天启城到通州再到沿途每隔八十里布下的换马点——一条由京城直通雁门关的隐秘通道,在过去几日里无声无息地搭起了骨架。
为此,他动用了兵部压箱底的几条旧线,也启用了寒蝉密册中三枚从未见光的暗子。
足够了。
只要萧尘还活着冲出西山围场,剩下的路,他柳震天豁出这条老命也能护到底。
但他宁愿这条路永远用不上。
……
同一时刻。靖王府后院。
伴随着沉闷的机括声,一间封存了十几年的地下密室被重新推开。
火折子亮起,满室积尘在暖光中缓缓浮动,空气中透着一股兵刃特有的铁锈与桐油味。李承安一改往日的慵懒,缓步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伸手取下那柄当年随他多年的亲王佩剑——“秋水”。
剑鞘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边缘的蛟龙皮已生出细微裂纹。
他抽出一方白布,缓缓擦过剑身。随着他的动作,被拂去尘埃的剑刃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那抹刺骨的锋锐映在那双桃花眼中,却再照不出半分散漫,只剩无尽的深邃与冷冽。
秋叔立在身后,看着那道十几年未曾显露的挺拔背影,眼眶微热。
许久,他低声道:“王爷,这些年,委屈您了。”
“委屈?”李承安轻笑了一声,手指抚过冰冷彻骨的剑脊,“装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养鸟斗蛐蛐,连本王自己都快信了。只是这柄剑渴血太久,不知道还杀不杀得动那些豺狼。”
秋叔沉默片刻,掷地有声道:“王爷的剑,从未钝过。”
李承安轻轻一笑。手腕一转,长剑伴着一声极其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归鞘。
“那便带上吧。”
他起身披上玄色大氅,大步跨出密室。
“西山风大。”他望着夜色尽头皇城的方向,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总得有个老骨头,去替孩子们挡挡风寒。”
……
冬狩开拔日。
天还未亮,风雪未停,柳府内院灯火已然通明。
远处长街上不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那是京中各府参加冬狩的车马正在禁军引领下赶往皇城外集合。
萧灵儿天不亮便起了身。
她穿着一件素白夹袄,一双杏眸微泛着红,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即便昨夜辗转难眠,她还是早早地起来,亲手替萧尘穿戴战甲。
萧尘今日穿的,依旧是那套玄铁狻猊甲——老镇北王留下的遗甲。这几日柳震天寻了京中最好的巧匠连夜修复,将历经百战的残损尽数补全。此刻甲片在雪光与烛火的交映下,泛着幽冷深邃的光泽。
唯独甲缘暗红色的束带上,多了一朵极小的、用红丝线绣成的寒梅。
针脚细密整齐。那是灵儿这两夜熬着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取“凌寒傲骨,绝处逢生”之意。
她低着头,替他系紧最后一根甲带。指尖冰凉微颤,动作却极尽轻柔、稳当。
萧尘垂眸看着她,反手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将它们裹进掌心。
“今日皇城禁军精锐尽出,府中也未必全然太平。”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风声,随时跟紧大嫂和秋棠,绝不要离开她们的视野。”
灵儿的手指在他掌心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她抬起头,重重点头:“我知道。你也……万事当心。”
萧尘看着她泛红却倔强的眼,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至耳后,指腹在她眼角轻轻一蹭,随后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入庭院。
院中火把猎猎作响。
柳震天与柳安早已顶盔贯甲,肃然而立。北煜寒全身披甲,青铜鬼面挂在腰侧,宛如一尊铁塔;蛛丝则如一道幽灵,安静地立在檐下的阴影里。
见萧尘准备妥当,柳震天率先开口,声音沉如铸铁:“到了西山,圣上必然将老夫留在高台伴驾,猎场内围的事,我插不上手。柳安这次代表我柳府参与冬狩,跟在你身边。他虽武艺不如你,但能替你挡几支冷箭、递个消息。”
萧尘看向柳安,两人目光交汇,萧尘微微点头:“伯父放心,我与柳安兄弟共进退。”
话音刚落,大嫂柳含烟走上前,目光温和却难掩忧色。她伸手,依次替柳震天、萧尘和柳安将身上的盔甲、系带又仔细理了一遍,轻轻拂去甲叶上落下的雪粒子。
“刀剑无眼,你们定要多加小心。”她轻声嘱咐,眼底满是关切。
听闻此言,柳震天冷硬的面容缓和了几分,对着大嫂温和地点了点头,以示宽慰。
柳安与萧尘则齐齐退后半步,向大嫂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嫂,”萧尘直起身,语气诚恳而郑重,“我们走后,府里的事情就全仰仗您了。灵儿和红袖姐的安全,也拜托大嫂多费心。”
柳含烟稳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定护她们周全。”
此时,红袖捧着两副新缝的熟牛皮护腕走了过来。她先走到萧尘面前,递过一副。
“九弟,带上这个。”她看着萧尘,语气里透着如长姐般的期盼,“里面垫了软金丝,防刀剑的。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谢红袖姐。”萧尘接过护腕,温和一笑。
红袖点点头,随后攥着剩下的一副护腕,转过身走向柳安。
她咬了咬唇,低头将护腕塞进他手里,压低了声音,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替我保护好九弟。还有……你自己也小心。”
柳安迎着她的视线,握紧了还带着她体温的护腕。认真地点头:“知道了。”
红袖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碍于院中众人,只能欲言又止,默默退到了一旁。
萧尘将这一幕收在眼底,随后转身,直面北煜寒和蛛丝。
“北煜寒,听好我的军令。”萧尘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西山一旦生变,或柳伯父那边传出撤退的消息,你立刻带她们走!”
“不要等!不用管我在围场里面如何!若我脱了身,自会去北境和你们汇合!”
这番话斩钉截铁,断了所有犹豫的退路。
北煜寒眼眶猛地一红,牙关紧咬,重重抱拳,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爆响:“末将领命!刀山火海,定护少夫人周全!”
阴影中的蛛丝依旧没有出声,只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向萧尘极轻、却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交代完毕。
萧尘最后转向灵儿。
少女走上前一步,无视旁人的目光,指尖隔着冰冷的玄铁甲,轻轻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放着一只旧锦囊——“九弟平安”四个字已经磨得模糊。那是他们的定情之物。
“夫君。”她仰着脸看他,漫天风雪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早点回家。”
萧尘看着那双盛满担忧与决绝的眼睛,胸腔里涌动着炽热的情绪。
“好。”
一个字落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柳震天沉声一喝,猛地一抖大氅,大步流星地迈向院门。
萧尘与柳安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即将跨出院门的瞬间,红袖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追了两步,对着风雪大声喊道:“柳安!你记住你的话!要活着回来!”
风雪中,柳安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平时不苟言笑的硬汉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极其温柔、也极其肆意的笑意。
“放心吧!”他迎着风雪,提高声音回敬道,“说好了回来八抬大轿娶你,我柳安,这辈子从不失约!”
说罢,他不再回头,大步跟上了柳震天和萧尘的步伐。
院外,三匹披挂着轻甲的战马正喷吐着浓重的白气。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前蹄不断刨击着青石地面,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嘶鸣。
柳震天率先翻身上马。萧尘与柳安也同时跃上马背。
“驾——!”
战马长嘶,柳震天一马当先冲出长街,萧尘与柳安落后半个马身,护卫左右紧紧跟上。
三骑绝尘,马蹄无情地碾碎了青石板上薄薄的积雪,消失在天启城尚未醒来的晦暗天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