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给林薇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又补了一条:“对了,摄影师你那边有没有推荐的?要擅长拍人物写真的,风格偏自然,不要太刻意摆拍的。“
林薇回复得比预期快,直接推了一个摄影师的微信名片过来,备注里写了一行字:“独立摄影师,拍过好几位明星的婚纱照和婚礼现场,风格偏纪实,不刻意摆拍。“
陆然点了添加好友。
对方通过得也很快,打了个招呼,自我介绍说是做婚礼跟拍和婚纱摄影的,姓刘,叫刘承志。
两个人聊了几句,陆然简单说了自己的需求:两到三个场景,风格偏自然,不要太多刻意姿势,时间安排上要宽松,中间要给足休息时间。
刘承志说没问题,沪城周边合适的拍照地点他熟得很,可以建议几个选项让陆然挑。
陆然让他先发几个方案过来看看。
过了不到半小时,刘承志发来了一份简短的选址建议。
上面列了三个方向:
第一个是沪城西郊的一个老洋房园区,红砖墙、铁艺栏杆、种了几十年的法国梧桐,适合拍复古风;
第二个是黄浦江边的滨江步道,背景是浦东的天际线,拍出来的画面比较现代;
第三个是沪城东边靠近海边的一处沙滩,人少、干净、傍晚的时候光线特别好,适合拍海景。
陆然把这三个选项都看了一下,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没有自己拍板,而是把图片和地址转给了沈月歌,附了一句:“摄影师推荐了三个地方,你看哪个喜欢。“
沈月歌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只打了两个字:“海边。“
陆然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刘承志的微信名片转给了沈月歌,让他俩直接沟通拍照当天的细节安排。
拍照那天约的是周四,工作日,海边人少。
陆然提前请了一天假,早上开车带着沈月歌从家里出发,往沪城东边的海岸线开。
陈慧娴本来想跟着去帮忙拿东西,被沈月歌劝住了,说“妈你就在家歇着吧,我俩自己能搞定“。
陈慧娴站在门口送到门口,嘴里一直在念叨“太阳伞带了吗““防晒霜带了吗““水带够了没有“,沈月歌一边答应一边关上了车门。
路上开了一个小时出头。
六月的沪城已经热起来了,但沿海公路两旁的树荫很密,车开过去的时候阳光被树叶筛成一地碎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晃而过。
沈月歌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调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窗外倒退的风景,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喝一小口。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了一句。
“紧张什么?拍照又不是打仗。“
“上次拍婚纱照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僵的。摄影师让你笑你笑得像在开会。“
陆然被她说中了,干咳了一下:“那次是临时拉去拍的,没准备。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提前练习过了,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
沈月歌侧过头看着他,表情介于相信和不信之间:“你对着镜子练习笑了?“
“对。每天刷牙的时候笑两分钟,练到肌肉记忆为止。“
沈月歌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海边的时候,刘承志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他三十五六岁,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蹬了一双旧帆布鞋,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手里还拎着一个备用镜头包。
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专业,打招呼的时候语气也很随意。
“陆总,沈老师,你们来了。“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今天天气不错,云层厚度刚好,光线不会太硬。我们先在海滩上拍一组,然后往礁石那边走,那边能拍到海浪拍岸的背景。“
沈月歌下车的时候陆然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沈月歌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用扶我自己能走“,而是把手搭在他手心里下了车。
刘承志已经提前踩好了几个点位。
第一个点位在海滩中间偏左的位置,退潮之后留下的湿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远处是海平线,近处是几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礁石,散落在沙滩边缘。
“陆总你先站在那个位置,沈老师你往前走两步。“刘承志退后了几步,举起相机。
沈月歌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白色凉鞋。
头发披着,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站在沙滩上,面对着陆然,没有刻意看镜头。
刘承志按下快门的时候她正好偏过头看海的方向,陆然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刘承志拍完了之后把相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说了一句“刚才那张状态很好,你们自己看看要不要保持那种感觉“。
陆然走到摄影师旁边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浅金色的沙滩上,海风把沈月歌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缕,他正伸手去拢那缕头发,两个人的目光没有对着镜头,一个看着对方的头发,一个看着对方的脸。
画面很安静,没有刻意摆出来的亲密,但那种自然的状态反而比任何姿势都更舒服。
“这张好看。“陆然说。
沈月歌也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组照片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海滩尽头的一片礁石区。
刘承志让沈月歌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让陆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石面上,像是护着她不让她滑下去。
沈月歌坐得很稳,脚上那双凉鞋踩在石头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然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大部分海风,她的头发不像刚才那样被吹得乱飞了。
刘承志蹲在远处换了个低角度,咔嚓了几张,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回放。
他翻了翻,然后说了一句:“两位的配合比我想象的好。不用我提醒怎么站怎么摆,自然状态就很出片。再拍两组我们就收工,留点力气下午换景。“
陆然看了看沈月歌,问她累不累。
沈月歌摇了摇头说还好,这才拍了不到一个小时。
下午的拍摄换到了离海滩不远的一处小树林边上。
树林不大,种的主要是松树和几棵老樟树,树干粗壮,树冠密密地连在一起,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了柔和的光斑。
刘承志选了一个树根虬结的位置让两个人背靠背坐着,然后让他们侧过头看对方。
沈月歌侧过头看他的时候,陆然也正好侧过头看她。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刘承志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按了快门,又按了第二张,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换下一个“。
第三组在小树林深处的空地上。
刘承志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说话,就是安静地对视。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沈月歌先撑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陆然也跟着笑了。
刘承志在那一刻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把那个从绷着脸到笑出来的过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拍完之后沈月歌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
陆然站在她旁边,从背包里拿出一顶遮阳帽扣在她头上。
“晒不晒?“
“还行。海风吹着不热。“沈月歌抬手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把水递回给他。
陆然接过水也喝了一口,然后弯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承志正在不远处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翻了大概两分钟,他走过来把相机屏幕转过来让两个人看:“今天拍了两百多张,能用的应该有一大半。具体选哪几张,你们回去慢慢挑。按我的经验,今天的状态比大部分新人好。可能因为陆总是搞技术的,没那么紧张。“
陆然说了一句“我不紧张是因为我在公司天天开会,早就练出来了“,刘承志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海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在浪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屑。
沈月歌站在沙滩边缘往海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陆然跟在她身后,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回家的路上沈月歌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她的头微微侧向车窗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帽檐压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然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继续开车。
窗外的景物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天色从暖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慢慢沉淀成了灰蓝。
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之间的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陆然到家的时候沈月歌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差不多一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难得睡得这么踏实,叫醒你干嘛。“
沈月歌没有反驳,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
她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头看了陆然一眼:“今天的照片,你到时候挑几张最满意的放大挂起来。客厅里那面空墙正好能用。“
“行。你来选,你眼光比我好。“
沈月歌说了句“那当然“然后推门进了屋。
陆然跟在她后面,进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陆总,婚礼的初步方案和场地列表已经整理好了,您方便的时候查收一下邮箱。“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厨房里传来了陈慧娴的声音,问了句“回来啦?拍了多少?累不累?“。
沈月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拍了挺多的。不累,陆然安排得挺好的,拍一组歇一组。“
陈慧娴放心地笑了一声,然后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陆然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他靠着鞋柜站了几秒,把今天这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沙滩、礁石、树林、海风、太阳、帽檐、沈月歌睡着了的侧脸。
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的,像刘承志相机里那些还没导出来的原片一样,还没有调色,但已经很好看了。
他站直了身子,换了拖鞋走进了屋。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又安稳。
沈月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翻频道,陈慧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一股葱姜蒜爆香的味儿从厨房飘出来。
陆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林薇发来的那条消息,还亮着,还没有被点开。
一会再看。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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