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然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在小区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打到车，不是因为叫不到车，是因为他犹豫了十五分钟要不要自己开车来公司。
最后还是选择了打车。
自从沈月歌怀孕之后，他总觉得家里的车随时可能派上用场，万一她想去医院或者突然想吃什么东西，车在楼下比在公司楼下方便得多。
推开技术部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赵一鸣的工位上围了三个人，显示器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几个人正对着其中一段争论什么。
老王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一边喝一边看热闹。
看到陆然进来，他招了招手。
陆然走过去，老王往赵一鸣那边努了努嘴：“生化模式的压力测试跑完了。理论并发峰值能撑到三百五十万，比预期高了四十万，老王说还可以再优化一下争取到四百万，赵一鸣说够了不用再浪费人力在上面。两个人从早上来就杠上了。”
陆然没去掺和那场争论，转身去了自己办公室。
坐下之后没急着开电脑，靠在椅背上把昨晚跟陈默的对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默那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露得很清楚——他从腾讯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希望陆然能给他留个位置。
这句话的分量比陈默自己可能意识到的还要重。
陈默在腾讯华东干了十几年，关系网铺得很深。
跟地方上的网吧渠道商认识，跟直播平台的中高层能说上话，跟游戏媒体、硬件厂商、线下场馆都有来往。
这种关系网不是一天两天能织起来的，也不是随便挖一个运营总监就能替代的。
更重要的是，陈默对腾讯内部的路数太熟了。
他知道大公司的决策流程、审批节点、关键人物。
如果哪天腾讯真的跟兔兔科技在正面市场上碰上了，陈默能提供的情报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陆然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陈默——待定。时机成熟再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可带团队。可建新部门。”
他跟周明哲的关系更偏技术合作和日常管理，周明哲能把公司内部这一摊子事兜得住，但让他出去谈合作谈渠道谈资源整合，不是他的强项。
陈默恰恰是补这一块短板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这事急不得。
现在兔兔科技跟腾讯还是盟友关系，明面上双方在华东的网吧联赛还在合作推进，赛事方案也在讨论中。
如果这时候把陈默挖过来，等于在合作伙伴背后捅了一刀，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法做人了。
的等，等到腾讯先出牌，等到双方的关系从合作转向竞争，到那时候陈默过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种事，谁后出手，谁就能占领道德制高点。
陆然关掉备忘录，给周明哲打了个电话：“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周明哲推门进来，手里还是端着那杯茶。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陆然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看着比昨天精神。”
“昨晚睡得好。”陆然把话题切到正事上，“欧洲那边的手续，文化部对接人联系上了吗？”
周明哲放下茶杯，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消息递给陆然看。
消息是周德明那边的对接人发来的，内容不长，说材料已经提交到相关部门了，快的话两周之内能批完第一批。
陆然看完把手机还给周明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时间线了。
两周出第一批批文，意味着欧洲版的《英雄联盟》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上线公测。
服务器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多语言翻译也做完了，UI和本地化内容也都跑过两轮测试了，随时可以部署。
“《英雄联盟》欧洲版，先把这一款放出去。”陆然说，“这是咱们最成熟的产品，欧洲那边的玩家对MOBA类游戏本来就有认知基础，上手门槛低。等他们玩习惯了，再把《我的世界》和《穿越火线》放过去。”
周明哲点了点头：“那服务器部署定在哪？法兰克福还是伦敦？”
“法兰克福。德国的网络基础设施在整个欧洲是数一数二的，带宽高，延迟低。而且德国地处欧洲中心，从法兰克福出去的信号覆盖到西欧北欧南欧都比较均衡，不会出现北边延迟低南边延迟高的情况。”
周明哲听完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问了一句：“版号还是走PEGI？”
“走PEGI。一次性过，不用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去跑，省时间。”
周明哲掏出手机，当场就把任务安排了下去。发完消息之后他抬起头看了陆然一眼，表情微妙起来：“对了，你昨天跟陈默吃饭，聊什么了？聊到那么晚。”
陆然靠在椅背上，把跟陈默吃饭的事捡重要的说了一遍。
说到陈默那番“感觉自己像个维持会会长”的话时，周明哲放下茶杯，表情认真了不少。等陆然说完，周明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他真会过来？”
“他自己说的。他那个人不轻易开这种口。”
“那如果他真来了，你打算让他管哪块？”
陆然想了想：“对外。渠道、合作、资源整合、跟各个平台打交道。你管内部管技术，他管外部管拓展，不冲突。”
周明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在陆然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把欧洲版上线的几个关键节点又过了一遍，确认时间线没问题之后端着茶杯回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之后，陆然打开欧洲游戏市场的数据报告看了一下午。
报告做得不厚，十几页纸，全是运营部从各种公开渠道扒下来的数据——欧洲玩家的游戏偏好、付费习惯、在线时间段、主流游戏类型的用户规模。
他看得很细，连各个国家玩家最喜欢的游戏品类都背了一遍。
法国人偏爱轻松休闲的派对游戏，德国人喜欢策略和模拟经营，英国玩家对竞技对抗类的接受度最高，北欧四国几乎什么都玩但付费率偏低，南欧的意大利和西班牙偏好看别人玩而不是自己玩。
看完之后他心里有底了，《英雄联盟》的竞技属性天然贴合英国和德国的玩家口味，这两国撑起核心用户盘之后，再通过赛事和直播辐射到周边国家，节奏是对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路过技术部的时候赵一鸣还在跟老王争论，两个人嗓门都比刚才大了不少。
陆然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争论的内容已经从“还能不能优化”变成了“你上次那条代码写得跟屎一样”，他转身走了，没掺和。
到家的时候沈月歌正躺在沙发上追剧，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个已经空了的果核盘。
看到陆然回来她头都没抬：“妈今天做了萝卜炖牛腩，说放久了不好吃，让你快点来厨房端。”
陆然换了鞋去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萝卜和牛肉的香味往外冒。
他端到餐桌上，盛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沈月歌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对了，今天工作室那边有人联系我，问我金曲奖还去不去。我说到时候再说，他们让我尽快给个准信。”
陆然想了一下日期，距离金曲奖还有不到两周。
沈月歌的身体状态比刚发现怀孕那几天稳定了不少，孕反基本消失了，胃口也恢复了。
如果到时候状态没问题，去坐坐也不是不行。
“想去就去。到时候看情况，状态好就出门，不舒服就待家里。我陪你去。”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在暖黄色的餐桌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陆然看见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和几辆停在路边的车。
日子比前段时间安静了不少，但陆然心里清楚，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欧洲版上线之后，事情会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赛事筹备、后续游戏的海外部署、腾讯那边可能出现的态度变化，每一件事都得提前做准备。
他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低头喝汤的沈月歌。
她喝汤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很柔和。
陆然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沈月歌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黑衣服，表情冷得像别人欠她钱，说话也不客气。
他当时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难打交道。
虽然是自己的金主妈妈，但第一印象确实很高冷。
现在看她低头喝汤的样子，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倒不是说一个人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只是相处的时间久了，那些尖尖角角的东西慢慢被磨平了，露出来的底色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
“你看什么呢？”沈月歌放下汤碗，发现他在盯着自己发呆。
“看你喝汤。”
“我喝汤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就是好看。跟喝什么没关系。”
沈月歌翻了个白眼，端着碗去厨房了。
陆然坐在餐桌前没动，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碗碟被放进水槽里的碰撞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工作，是金曲奖的事。
如果沈月歌真的能拿到最佳女歌手，那她上台领奖的时候肚子应该刚刚显怀一点，穿礼服可能需要挑宽松的款式。
他得提前跟造型师打个招呼，别到时候弄一件收腰的紧身裙，她穿不上台就尴尬了。
这种事说起来琐碎，但做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得提前想好。
陆然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然后收起手机起身去厨房。
沈月歌正在洗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上沾着白色的泡沫。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说了一句“我来洗”。
沈月歌没争，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客厅。
陆然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听着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和窗户外面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不坏。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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