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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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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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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过去三日了。 沈辞的日常,看起来和过去十二年一模一样。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他起身。哑嬷嬷已经把早饭放在石桌上——白粥、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完,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不疾不徐。 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了想,重新开始。 一步、两步、三步—— 又停住了。 还是不对。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步幅是对的,节奏是对的,姿势是对的。但走起来就是不对劲,像一只原本该往左转的轮子,被人生生拧成了往右。 他站在院子里,晨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重新开始。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走完一圈,站在那缕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 等他再抬起头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步态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还是不对。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出字帖。 萧景琰的字,他临了十年。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骨头里。 他蘸墨、提笔、落纸。 第一笔就不对。 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不像”。 那个横,萧景琰写的时候会微微向右上倾斜,收笔时略带锋芒。他写出来的横,却是平的。 平的。 他盯着那个横看了很久,把这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第二张,还是不对。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一个时辰后,他脚边扔了十几个纸团。 他握着笔,看着面前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纸。 “学而时”。 萧景琰写“学”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微微向左偏。他写出来的“学”,起笔也重,收笔也轻,最后一竖—— 直的。 他把笔放下。 手在抖。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十二年笔的手,那只把萧景琰的字临得一模一样的手。 它在抖。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可他的手,还在抖。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萧景琰式的笑”,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他吗? 不是。 那是萧景琰。 那他呢? 他在哪儿? 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 手指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他摸到眉尾那颗痣,那颗用特制药水点了三次才成功的痣。 那不是他的。 他摸到自己的嘴角,那个刚刚扯出“萧景琰式微笑”的嘴角。 那也不是他的。 他的手沿着脸颊往上,摸到眼角。 眼角是干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他只是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手还在抖。 抖了一整天。 --- 夜里,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 手已经不抖了。 但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起搜查那日,胡广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 他想起萧景琰说“本府赏他的”时,声音里的平静。 他想起令仪说“那块玉佩,他戴了七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 他想起阿青说“你没事了”。 他想起那些话,一遍一遍,在黑暗里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景琰有多久没来了? 搜查之后,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萧景琰没有踏进影园一步。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萧景琰每隔三四天就会来一次,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可这次,三天了。 他忽然坐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搜查那日,萧景琰的脸色变过。 他看见了。 那个变脸,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辞看见了。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萧景琰的脸色“变”。 萧景琰从来不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这是令仪说的,沈辞也知道。十二年了,萧景琰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润、淡然、不疾不徐的样子。 可那天,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在他床底下的木匣被搜出来的时候。 在胡广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 在令仪说“这是我哥的,他戴了七年”的时候。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三次。 每一次都只有一瞬间。 每一次都被他很快压下去。 但沈辞看见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三次变脸。 然后他想起萧景琰问的那句话—— “阿辞,你可有想过去处?” 那是搜查前,阿青来送消息之后,萧景琰来过一次。那天他坐了很久,最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沈辞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忽然想: 萧景琰问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考虑“万一”了? 万一搜查来了,万一沈辞被发现,万一护不住他—— 他该怎么办? 是保他,还是弃他? 沈辞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萧景琰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坐在黑暗里,把那枚玉佩从木匣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玉是凉的。 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握着那块玉,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远,但正在靠近。 是萧景琰的脚步声。 他听过十二年,不会认错。 他把玉佩塞回木匣,把木匣塞回床底,躺下,闭上眼睛。 门轴轻响。 脚步声进来,停在床边。 沈辞没有动。他闭着眼,维持着“睡着”的呼吸。 那个人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沈辞几乎要装不下去。 然后他听见萧景琰的声音: “阿辞。” 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沈辞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萧景琰的轮廓。他站在床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头发没有束,散落在肩上。 沈辞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景琰。 他坐起身。 萧景琰转身走到石桌边,坐下。 沈辞披上外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萧景琰的脸半明半暗。他低着头,看着石桌的桌面,没有说话。 沈辞站着,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显得有些空。 “阿辞,”他说,“你恨我吗?” 沈辞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恨? 他凭什么恨? 萧景琰给了他十二年活着的命,给了他能吃能睡能呼吸的一间院子,给了伤药、新衣、玉佩,还有那些偶尔踏进来的脚步声。 他凭什么恨?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景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又低下头去。 “你不恨,”他说,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什么是恨。” 沈辞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那个和沈辞几乎重叠的轮廓,眉骨、眼尾、唇线,都一模一样。 只是那颗痣,沈辞有,他没有。 “你知道那天搜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萧景琰忽然问。 沈辞摇头。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在想,”他说,“如果胡广执意要查下去,如果他不信那些话,如果他非要带你去萧烈面前对质——我该怎么办。” 沈辞没有说话。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在想,是保你,还是弃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保你,就要和胡广翻脸。翻脸,他就会咬住不放。咬住不放,萧烈就会知道——我府里藏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 “然后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在准备什么?会不会以为我要用你来做什么?” 沈辞垂下眼。 他明白萧景琰的意思。 萧烈早就想动萧景琰了,只是缺一个借口。 一个“和外人勾结、意图不轨”的借口。 而沈辞,就是那个完美的借口。 “所以我最后想的是——”萧景琰的声音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 沈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抬起头。 月光里,萧景琰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很淡,一闪而过。 和搜查那日的“变脸”一样。 “殿下,”沈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您不必说。” 萧景琰看着他。 “奴才明白。”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辞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拍拍他的肩?还是别的什么?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阿辞,”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 “你别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辞脚前。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石凳上。 月光把石桌照得发白。 他把手放在石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演得不错。” 沈辞猛地回头。 阿青站在影园门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染成银灰色。她还是那身青灰色窄袖长袍,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了多少? 阿青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沈辞仰着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冷的,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淡,沈辞读不出来。 “但你手在抖,”她说,“他走了之后,你手还在抖。” 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阿青在他对面坐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沈辞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沈辞摇头。 阿青看了他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一寸,落在石桌边缘。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意味着你还没死透。” 沈辞怔住了。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影卫营里,有一个说法,”她说,没有回头,“人死了,手就不会抖了。不抖了,就真的死了。还抖,就说明——” 她顿了顿。 “还没死透。”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一动不动的。 “我有一个同伴,”阿青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和你一样,是替身。替一个贵人的儿子读书、挨打、挡灾。” 沈辞没有说话。 “他练了八年。八年后,他替那个贵人的儿子去考科举。考上了。” 阿青转过身,看着沈辞。 “然后他死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阿青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因为他考上之后,发现自己不想回去做替身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逃了。” 沈辞看着她。 “逃了三天,被抓回来。”阿青说,“抓回来之后,那贵人的儿子问他:你为什么要逃?” 月光下,阿青的脸依旧是冷的。 “他说:我想做我自己。”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然后呢?” 阿青看着他。 “然后他就死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散在空气里。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死的时候,”阿青忽然又说,“脸上还带着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看着沈辞。 “和你笑起来一样。” 沈辞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石桌照成一片银白。 “你今日在练什么?”阿青问。 沈辞没有回答。 “我进来的时候,”阿青说,“你在院子里走了很久。一遍一遍地走,又一遍一遍地停。你在练步态?” 沈辞垂下眼。 “练不对?”阿青问。 沈辞依旧没有回答。 阿青也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那堆纸团旁边,弯腰捡起一个,展开。 月光下,纸上只有三个字: “学而时”。 她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展开。 也是三个字。 她捡了七八个纸团,展开,铺在石桌上。 全都是“学而时”。 “字也写不对了?”她问。 沈辞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阿青问。 沈辞摇头。 阿青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成一沓,放在他面前。 “这叫裂痕。”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练了十二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十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练了十二年的笑,忽然扯不出来了。” 她看着他。 “这就是裂痕。” 沈辞沉默着。 “裂痕不是什么坏事,”阿青说,“有裂痕,才说明你还没死透。真的死透了的人,是没有裂痕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笔直的。 她回过头,看着沈辞。 “我那个同伴,他逃之前,也有裂痕。”她说,“他练了三年的步态,忽然走不对了。临了五年的字,忽然写不像了。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 她顿了顿。 “那是他想活了。”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坐在月光里,手放在石桌上。 还在抖。 他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镜子照得发白。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眉尾有一颗痣。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左边比右边略高,眉眼舒展,目光温和却不灼人。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笑。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个笑,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轻,但还在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在抖。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握紧。 指节发白。 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月光里,握着那只发抖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落下去,天边泛出灰白。 久到哑嬷嬷推开门,把早饭放在石桌上,又无声地退出去。 他还站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手已经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粥、咸菜、一个馒头。 他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去井边打水,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屋里,拿出字帖。 他蘸墨、提笔、落纸。 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临萧景琰的字。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步态。 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 他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 还是不对。 但这一次,他没有重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高墙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风起了,吹得他衣角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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