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顶上的声音不再是背景音,而是主宰一切的轰鸣。
每一个雨点都像是在试图砸穿屋顶。
P房内。
罗修坐在狭窄的赛车座舱里。
当他扣上头盔护目镜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变成了一场无声默片。
直到耳机里传来陈鹏飞那个带着巨大电流底噪的声音。
“Radiocheck.One,to,three.”(无线电检查,1,2,3)
TeamRadio,简称TR,译作车队无线电。
此时的罗修正在和车队通过无线电进行无线电通信测试。
并不是电脑游戏里那种高保真音质。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模拟信号干扰。
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频道切换到雪花儿时的声音。
那是整个宇宙产生的底噪。
“Loudandclear.”(听得清,很清楚)
罗修的无线电控制按键在方向盘上,当需要跟车队练习时,按下这个按键,就能和车队进行无线电对话。
陈鹏飞拍了拍罗修的头盔,强迫他抬起头,显得少有的郑重。
在P房里,尤其是车手戴着头盔的时候,如果不用无线电对讲机,陈鹏飞只能扯着嗓子大吼才能让罗修听见。
表情如此郑重的陈鹏飞之所以找到罗修面前,是因为现在的这场雨。
纵然是对着无线电说话,他也要当面来提醒罗修。
“这是你第一次雨战,也是第一次F4的比赛,现在只是测试,不要冒进,安全带回就是胜利。”
陈鹏飞的声音穿透了那层杂乱的电流声,
“不要只相信你的直觉,也要相信我报给你的赛道数据。”
周围,车队的几个技师正在快速穿梭。
“Tyrepressuresset.”(胎压已设定)
“Checktherearingangle.”(检查尾翼角度)
那一串串急促的英语指令,精简而高效。
这是F4SEA的官方公共技师团队。
对他们来说,英语是围场中沟通的唯一语言。
“Copy”(收到)
这个技师团队就算是在嘈杂的P房里也能让彼此听得清楚,配合默契十足。
其实哪怕是回到国内的职业车队,说英语这种要求也很常见,更不用说是在雪邦了。
因为语言是国力的延伸。
而英语已经浸淫了全世界所有的职业赛车上百年。
中国的赛车起步很晚,虽然现在国内的赛车手和比赛渐渐多了起来,但能达到专业级的车手也并不算多。
而比专业级车手更稀缺的是专业的赛车技术团队和比赛技师。
这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才能积累起来的。
毕竟培养一个人和培养一个团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中国现在不缺钱,但是缺时间。
以至于时至今日,国内很多车队都是直接花钱买的东南亚技师团队。
在国内的围场中,虽然大部分人都长着东亚人的面孔,但真不能肯定那是哪国人,所以P房里大家日常交流基本都说英语。
罗修在脑海中快速切换了语言模式,就像把游戏界面切换成英文一样流畅。
他把那个熟悉的中文“进站”,替换成了英文单词——“Box”。
罗修看了一眼陈鹏飞手中拿着的数据板。
那上面,原本为了雪邦大直道特意调教的低下压力激进设定,已经被红笔划掉。
转而改成了更高下压力与提高容错率的保守设定。
防倾杆调软了,尾翼和前翼的角度也调大了。
这是为了让车身在过弯时能有更多的重心转移和车身侧倾,去压榨出更多的机械抓地力。
代价就是车身的侧倾角度会更大,车辆响应速度变慢,过弯时的灵活性会降低,速度会变慢。
刹车比,向后调整3%。
这是为了防止在这个湿滑的路面上锁死前轮,代价是前轮制动效能降低,刹车距离变长。
胎压,调高一点,这是因为下雨造成的赛道低温和轮胎低温。
温度低就会让初始胎压变低,而胎压过低会导致轮胎的接触面积会变大,阻力变大,速度变慢。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那台想象中的紧致、精准、指哪打哪的F4赛车,变成了一块松软的海绵。
为了安全,少了一股凌厉的锋芒。
思维殿堂则在同步着这台车现在的性能调校,预先在思维殿堂中模拟出站后的各种状况。
几分钟后。
技师撤走了千斤顶,赛车重重地砸在地上。
由于F4规则严禁使用轮胎加热毯。
这意味着,此刻罗修脚下那四条崭新的倍耐力雨胎,温度几乎和地面的积水一样冰冷。
没有任何预热,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抓地力保护。
一出站,就是真正的生肉硬啃,刺刀见红。
陈鹏飞最后拍了拍罗修的头盔,
“Keepthemsclean.Englishonly.Box,Push,Gap.Makeitshort.”(保持通讯简洁。只说英语。进站,推进,间距。说话尽量简洁。)
技师推着车,将罗修推出了P房。
眼前那灰白色的雨幕越来越近。
“Greenlight.Go,go,go.”(绿灯,出站,加油!)
随着陈鹏飞的指令,引擎轰鸣,罗修松开了离合器,车辆顺利启动驶离P房。
只是现实的赛道条件立马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刚出维修区出口,后轮压上白线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扭矩瞬间突破了那少得可怜的轮胎抓地力。
滋——
引擎转速瞬间飙升到了红区,那是轮胎在打滑空转。
操作细腻如罗修,对于不熟悉的环境也会打滑。
没有TC(牵引力控制)的辅助,这台160匹马力的小怪兽,此刻就像是在冰面上跳着踢踏舞。
车尾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疯狂地向右摆动试图来上一曲单人华尔兹。
这一瞬,罗修的时间仿佛被感官无限拉长了。
罗修手中的方向盘突然变得轻飘飘的,那种原本紧致的阻尼感像被切断了电源一样消失了,这是方向盘丢失力回馈的信号,意味着后轮已经失去了物理抓地力。
要是换作F4赛车的普通新手,这时候本能的反应是松油门或者大脚反打,结局注定是钟摆效应后的撞墙。
但在罗修的赛车世界里,这样的意外失控也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他的手腕像是精密的伺服电机,在0.1秒内完成了反打方向的动作,幅度精确到毫厘。
同时,右脚并没有完全丢掉油门,而是细腻地在油门踏板上做着微调,顺利留住了那一点点细若游丝的牵引力。
成功避免车身重心的剧烈转移,俗称避免陀螺。
那一刻,从指尖传来的回馈力不再是模拟信号,而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博弈。
车身在剧烈晃动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硬生生拽回了行车线。
救回来了。
“Slipperyashell.”(滑得像地狱)
当车就回来之后罗修才升起一丝后怕,忍不住在TR里嘟囔了一句。
思维殿堂也同步更新着赛道与赛车的状态。
这一刻,罗修跟其他车手对赛道的了解没有任何差别,这条赛道的积水情况对所有人都是未知。
真正的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