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皇清楚地看到了洛曌眼中的迷茫。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感慨。
还有被顾承鄞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替他说话的憋屈。
顾承鄞这小子把他气得不要不要的，结果他还得坐在这里，向自己的女儿解释为什么要走太上忘情道。
这是个什么理啊？
天底下哪有老丈人替便宜女婿解释这个的？
但洛皇也知道，如果不解答清楚，让洛曌带着一肚子怒火回去，大概率会告诉林青砚。
而一旦林青砚知道，这个局就彻底炸了。
洛皇之所以要将这个消息提前透露给洛曌，不是为了掀桌子。
而是为了让自家女儿获得先机，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好在未来的风波中占据主动。
“不是顾承鄞想要太上忘情，而是他只能太上忘情。”
洛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揭开一幅尘封已久的历史画卷，将其中隐藏的真相一层一层地展现在洛曌面前。
“这是顾承鄞骨子里的血脉所决定的，也是他的名字之所以会叫顾承鄞的根本。”
洛曌眨了眨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脉？名字？她完全没有听懂。
顾承鄞的血脉和名字有什么特别的？这跟太上忘情又有什么关系？
洛皇没有理会洛曌脸上的困惑，自顾自继续说道：
“修仙如登神，一步一重天。”
“每一步既是炼心，也是问心。”
“问心无愧者，方能飞升成仙。”
“顾承鄞的道心已然金丹，就说明他在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走了太上忘情，但凡换一条大道...”
洛皇摇了摇头，就好像祸害遗千年一样，无比可惜地说道：
“他现在都已经道心崩碎了。”
洛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感觉自己更懵了。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各样的疑问在翻涌碰撞，让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理清其中的逻辑。
过了好半天，洛曌才终于从这团乱麻中抽出了一根最关键的线头。
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
“所以，他不是为了忘情，而是...想留下来？”
洛皇点了点头，表情平静道：
“顾承鄞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不会以卵击石。”
“如果不走太上忘情，等到飞升之日，便是他回家之时。”
洛曌沉默了。
她的身体缓缓坐回了那把紫檀木椅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苗。
怪不得。
怪不得顾承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去走一条对所有人都不公平的大道。
不是他想太上忘情，而是如果不走这条大道，他会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
其根源，便是洛皇口中所说的血脉与名字。
顾承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跟她的母后来自同一个地方。
有着同一个...故乡。
也正因为感情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顾承鄞才选择了走太上忘情，他想留下来。
留在这个世界。
留在她们的身边。
所以顾承鄞的故乡是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啊。
大到必须要走太上忘情才能问心无愧。
这个答案让洛曌的愤怒彻底消散了，但取而代之的却不是释然，而是无力。
愤怒有目标，有出口，可以转化为行动，可以找人算账，可以把罪魁祸首抓起来兴师问罪。
但无力没有。
无力就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被吞没，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
洛曌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嘴唇微微颤抖着：
“真的忘情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疑问在她脑海中接踵而至。
顾承鄞的修为越高，距离道成越近，岂不是距离她们就越远？
到那时林青砚怎么办？她怎么办？上官云缨怎么办？
道成之日，他会站在群山之巅俯视天下，真的还记得住她们嘛？
万一没记住呢？
万一付出的所有感情，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说过的每一句情话，都被忘得干干净净呢？
这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算什么结局？
洛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洛曌一眼，然后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
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暖阁，将这片空间留给了洛曌一个人。
洛曌并没有发现洛皇的离开。
她整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地沉浸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之中，沉浸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沼泽里。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林青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洛曌自己迅速否定了。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小姨。
以林青砚的性格，一旦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立刻把顾承鄞关起来。
到那时，她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顾承鄞了。
更何况她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前，这个秘密绝不能从她嘴里泄露出去。
难道就任由顾承鄞继续走太上忘情道？
不可能。
就连顾承鄞的离开洛皇都无法接受，哪怕只是三五天见不到面都会魂不守舍，更何况是太上忘情。
她绝不允许他把她忘掉。
一息都不允许。
但是思来想去，洛曌发现，这完全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不让林青砚知道，她一个人又阻止不了顾承鄞。
告诉了林青砚，她又可能永远见不到他。
每一个选项都通向死胡同，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洛曌越想越觉得窒息，越想越觉得无能为力，她需要帮助。
于是她抬起头来想求助一下洛皇，却愕然发现对面已经空空如也。
龙椅上没有她的父皇，御案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暖阁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看起来摇摇晃晃。
洛曌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父皇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然后，一个新的疑问从脑海中缓缓浮了上来。
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