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1基地。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
不是那种单纯的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植物腐烂后的甜腻,以及石油裂解后那种冲脑门的焦糊味。
陈默盯着面前的烧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烧杯里的液体浑浊、黏稠,挂在玻璃壁上,像是一滩没化开的浓痰。
“这就是物资局调拨来的"特级生漆"?”
陈默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旁边站着的是物资局的一位干事,姓张,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听到陈默这话,张干事脸上有点挂不住,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委屈。
“陈默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批漆是从汉口最好的漆行调来的,那是做国礼漆器专用的料子!”
“为了给你们弄这个,我们局长可是拍了桌子的。你怎么能说是……”
“那是用来刷椅子的,不是用来做芯片的。”陈默打断了他,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拿起一根玻璃棒,在那团黏稠的液体里搅了搅,然后猛地提起来。
液体拉出一条长丝,但在半空中突然断裂,缩成一团。
“看到了吗?”陈默指着那个断点,“分子量分布太宽,低分子的聚合物太多,根本挂不住。而且杂质……太多了。”
“这种东西涂在硅片上,光一照,该反应的地方不反应,不该反应的地方乱反应。”
“显影出来了会像是鬼画符一样。”
张干事被噎得够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物资局也是个小笔杆子,平时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今天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下室,被个像鬼一样的技术员数落,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陈默同志,搞科研要讲究条件,但也不能太挑剔。现在国家困难,封锁这么严,能弄到这个级别的生漆已经不容易了。”
“你说这不行那不行,难道还要我们去天上给你摘星星?”
张干事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语气硬邦邦的。
“再说了,用生漆做光刻胶,很多专家都说了,这是乱弹琴。”
“”也就是曲总工护着你们,要是换了别的地方……”
“换了别的地方,我们早就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曲令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检测报告。
她穿着一身灰色工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原本还想再发几句牢骚的张干事瞬间闭了嘴。
曲令颐走到实验台前,看都没看张干事一眼,直接问陈默:“怎么解决?”
她不问“为什么不行”,只问“怎么解决”。
陈默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漆不行。”陈默指着烧杯,“这漆虽然也是生漆,但它是平原漆,长得太快,水汽大,酚质稀。”
“而且经过了二道贩子的手,为了增重,里面掺了桐油。”
“我要"大木漆"。”
“大木漆?”张干事愣了一下,“那是什么玩意儿?”
“长在西南深山老林里,树龄超过百年,只有在最闷热的伏天半夜才能割出来的漆。”
陈默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来自深山的味道,“那种漆,漆酚含量极高,活性极强,那是漆里的"王"。”
张干事听得直皱眉,觉得这简直是在听神话故事。
“陈默同志,你这是搞科研还是搞迷信?还半夜割漆……这都哪跟哪啊?再说了,大西南那么多山,你去哪找?找到了怎么运?这时间成本……”
“我去。”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
“你要亲自去?”张干事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风一吹都能倒,还进山?”
陈默没理他,只是看着曲令颐。
曲令颐沉默了两秒。
她看着陈默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
她知道,陈默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长期的化学实验透支了他的健康。
但是,她更看到了陈默眼底那团火。
那是如果不让他去,就会把他活活烧死的火。
“我给你开介绍信,再给你派辆车。”曲令颐的声音很稳,“还要什么?”
“不要车。”陈默摇摇头,“车进不去。我要个向导,还要……炼油厂催化裂化车间上个月排出的三号废渣样本。”
“废渣?”张干事彻底懵了,“你要那种剧毒的垃圾干什么?”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诡异的笑。
“因为只有那种垃圾里,才有能锁住漆王的链子。”
……
三天后,西南,大娄山深处。
这里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蚊虫肆虐,每一口都能要在人身上鼓起一个大包。
陈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地里。
他身边跟着个皮肤黝黑,精瘦得像猴一样的老头,那是当地有名的漆农,大家都叫他巴叔。
“后生,你真的要找那几棵老树?”巴叔停下脚步,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那地方可不好走,而且那几棵树成了精了,脾气大得很。”
“不是行家,去了也是白去。”
陈默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亮得怕人。
“巴叔,我不懂割漆,但我懂它的性子。”陈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浑浊的液体,“我看过您之前送下山的样漆,那是好东西。”
“但我需要更好的,我要亲眼看着它从树皮里流出来,我要知道它在离树的第一秒,是什么样子的。”
巴叔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这年头,城里来的技术员他见多了,一个个嫌脏嫌累,拿着个本子指指点点。
像这个后生一样,明明身子骨弱得跟小鸡崽子似的,却非要往死人沟里钻的,还是头一个。
“行,既然你不怕死,那叔就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