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西湖外景地的路上。
这辆保姆车是安明昭特意拨给安可的，江风和张晋东算是蹭车。车内极其安静。
张晋东正在和坐在安可旁边的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干练女生低声交谈，她是安明昭给安可安排的跟组小助理，两人正眉头紧锁地梳理着网上的舆情节奏和粉丝动向。
安可今天的妆造很干净，浅色针织外套，长发自然垂在肩侧，不像昨天B&O那支广告里那样明艳锋利，反而更贴合飞猪这支旅游微电影的基调。
明亮，松弛。
就像是春天里刚好拂过西湖边的一阵微风。
张晋东和小助理的讨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情况显然不容乐观。看超话里的打卡动态，拍摄现场已经被泄露，而且已经有七八个极端粉举着牌子提前到了。
安可听着这些，并没有太慌。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江风。
江风靠在座椅上，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神情很淡。
看着他这副模样，安可的心里莫名就稳住了。
有江风坐在身边，哪怕外面真的有千军万马、刀山火海，只要这个男人在，她就觉得无比踏实。
不过，当张晋东压低声音，说到方宁雪凌晨四点多还在处理舆情、早上七点又强撑着起来盯飞猪这边的动静时，安可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涟漪。
她脑海中浮现出方宁雪那张清冷、理性的脸。
那个同龄的女孩，没有耀眼的聚光灯，也没有像她这样优渥的家世背书。却在所有人都在熟睡的寒夜里，像个不知疲倦的死士一样，替江风死死守着大后方，抵挡着所有的暗箭。
安可微微敛下眼眸，陷入了沉思。她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她，她能做到这一步吗？如果不拼家世、不拼姑姑的人脉，单凭自己，她真的会比方宁雪更适合站在江风身边吗？
就在她陷入自我怀疑的短暂失神时，一只温热宽大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背。
安可一怔，抬起头，对上了江风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江风没有说话，但那个微小的动作，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
保姆车一路开到了外景拍摄点。
飞猪今天第一段外景选在杭州一处很有生活气的街区，青石路、老墙、茶馆、巷口的香樟树，还有远处能看见的一点水面。
本来是个极其唯美、极适合拍微电影的取景地。
可车还没靠近，张晋东脸色就沉了下来。
现场已经聚了不少人。
不是超话里说的七八个，而是十几、二十几个人，乌泱泱地挤在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举着手机严阵以待。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人在往这里赶。
这里面有真正的粉丝，也有一些恶意混在里面带节奏的水军。
但失去理智的粉丝，占据了绝大多数。
饭圈文化一旦上头，是根本没有思考能力的。
很多打着“爱江风”、“为江风好”旗号的粉丝，本质上根本不是在追星，她们想要的，是一个完全符合她们幻想的私人物品。
这一种病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保姆车缓缓停下。
江风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的一瞬间，现场立刻掀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快门声。
紧接着，当安可从车上跟着走下来时，人群里的声浪明显尖锐、大了一截。
各种充满恶意的污言秽语，越过警戒线，毫无顾忌地砸了过来。
【倒贴婊滚开！】
【大小姐花钱来公费恋爱了是吧？！】
【离我们江风远点！】
江风的眼神骤然一冷，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步就要向那群口出狂言的人走去，准备当场理论。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安可。
江风回头，对上了安可的眼睛。
安可地冲江风摇了摇头。
“别理她们。”安可反手拉住江风，反而扬起了一个骄傲的笑，压低声音说。
“为了这些人耽误进度，不值当。我们去干活，气死她们。”
江风看着她眼底的坚韧，眼中的戾气稍稍褪去。
他反手将安可拉到自己身侧，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外围的视线，护着她走进了片场。
蚊蝇的噪声更大了。
拍摄很快开始。
真正掌镜的总导演姓陈，不是昨晚跟张晋东打电话那个执行导演。
陈导明显专业得多。
他一开始对江风也有点保留。
毕竟游戏主播再火，跟真正镜头表演是两回事。
可当第一场戏开拍后，陈导看江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镜头里，江风走在杭州的老街上，侧脸被晨光一打，整个人干净得离谱。安可从另一侧街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假装和他因为同一段旅程偶遇。
这段戏没什么台词。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的拉扯。
江风根本没有用力去“演”。
当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安可身上时，眼神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微微的意外，再到眼底漾起一抹极浅、极苏的笑意。
层次过渡得极轻，却自然得可怕。
安可也完美地接住了这波戏。
面对这种拉丝的眼神，那种怦然心动的反应根本不需要演。
镜头里，两个人的对视干净又暧昧，像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故事的旅程。
陈导盯着监视器，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这小子镜头感可以啊。”
旁边的执行导演干笑了一声：“是、是吧。”
嘴上应和着，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往下冒了。
因为，警戒线外的人，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成倍增加！
一开始十几个还能控制得住局面，后来几十个，现在应该有快一百多个，数不清了！
现场的抗议声也越来越乱、越来越大，完全盖过了剧组的收音设备。
【别拍了！】
【拒绝捆绑！】
【江风你清醒一点！别被资本女骗了！】
【安可离他远点！】
【工作室在哪？出来解释清楚！】
甚至有人开始喊：
【江风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事业上升期谈恋爱，你对得起我们辛辛苦苦做的数据吗！！】
陈导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围观。
这是有组织的情绪冲击。
执行导演终于慌了，开始让场务加警戒线，又让人临时联系安保。
可已经晚了。
人群一旦聚起来，情绪就会互相传染。
尤其后面还有一场戏。
按照脚本，江风和安可要在老街尽头的一间临水小院里，完成一段近似于“双人舞”的互动长镜头。
不是那种正式的舞蹈，更像是在旅途中，一段半开玩笑、半暧昧的肢体接触。
安可故意踩错步子，江风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会有一个极近距离的短暂拥抱。
摄影机将围绕着两人缓慢旋转360度，最后将画面切到西湖的水面和远处的灯影。
这段戏，是整支微电影的绝对情绪核心。也是最拉丝、最暧昧的一段。
这要是被外面的“粉丝”看到了，不得暴动？
陈导看了看外面的人群，又看了看江风。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些慌了。
他走到江风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江老师，后面的戏份是高潮，需要你和安可贴身拥抱，甚至有一段华尔兹的共舞。外面这群粉丝已经红眼了，要是真拍了，我怕今天这锅得炸开。要不……咱们今天先撤？改天去棚里绿幕拍？”
执行导演也立刻凑上来附和，早没了电话里的那股傲慢劲儿：
“对对对！江老师，这段现在拍风险太大了！外面那些人有点控制不住了，真要当着她们的面拥抱跳舞，估计得引发暴乱啊！”
张晋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看向江风。他当然也想把片场和江风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不撤。”
江风拒绝得毫不犹豫。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灯光下的安可。
安可平时养尊处优收尽欢迎，没见过这种群情激愤的阵仗，听着外面那些极具攻击性的辱骂，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江风大步走到安可面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外围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
“紧张了？”江风低头看她。
安可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江风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喧闹的片场里显得格外肆意和松弛。
“看过《大话西游》吗？”他问。
安可一愣，下意识点头。
江风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外面那些妖魔鬼怪来反对？”
“这句台词有印象吗？”
安可扑哧一声，直接被逗笑了，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眼底因为紧张而泛起的水光也化作了明媚的笑意。
江风伸出手，极其绅士地托住了她的腰，深邃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她，
“你的粉丝反对我。”
“我的粉丝反对你。”
“但即便所有人反对，那又如何呢？”
“只要你情我愿。”
“我愿为你对抗全世界。”
我愿为你对抗全世界。
安可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眼神彻底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搭在了江风的肩膀上，骄傲地扬起下巴：
“谁怕谁，来！”
音乐响起。在近百双充满敌意和疯狂的眼睛注视下，在无数镜头的怼脸拍摄中。
江风和安可彻底无视了外界所有的杂音。
他们拥抱、旋转、眼神拉丝，将暧昧和美好演绎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带着点挑衅意味的、极其酣畅淋漓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