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那边的市场开业之后,小许又去了几趟。
第一次去,是开业后的第十天。
清晨的市场还没完全热闹起来,陈锋坐在柜台后记账,笔尖在账本上划过,沙沙作响。小许站在店门口,身形笔直,目光落在陈锋身上,没出声。
过了半晌,小许才开口,声音低沉:“陈老板,我想去那边看看。”
陈锋笔尖未停:“嗯。”
“看看那边稳不稳。”
“去吧。”
小许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郑远山早已在驾驶座上等他,见他过来,直接发动了车子。陈锋抬眼,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背影,随即低下头,继续记账。
小许这次去了三天。
三天后的下午,日头偏西,他出现在店门口,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正低头核对账目。
小许走进店,停在柜台前,双手垂在身侧:“陈老板,那边看过了。”
陈锋抬眼:“怎么样?”
“稳。”
“那几个人?”
“没来,工地周边从没见过生面孔。”
“租户?”
“正常营业,客流还行,几家粮油店和菜摊生意最火。”
“老吴呢?”
“他天天守在市场,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锁门,每家店都要巡一遍。”
陈锋点点头,没再问。
小许站了一会儿,脚步轻缓地走到店门口,站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老位置,背对着店内,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第二次去,是半个月后。
依旧是清晨,依旧是柜台前的那句问话:“陈老板,我想去那边看看。”
陈锋抬眼瞥了他一下:“嗯。”
“看两天就回来。”
“去吧。”
小许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沓。
这回去了两天,回来时恰逢正午,翠芳正端着饭菜出来。小许先接过陈锋的那碗,放在柜台上,才站到一旁回话:“那边稳。”
陈锋拿起筷子:“嗯。”
“老吴让我带句话。”
陈锋抬眼:“什么?”
“他说谢谢您,给了他这份活,让他老有所依。”
陈锋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小许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到门口,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三次去,是一个月后。
这回他没提“看看”,只是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陈老板,我去那边一趟。”
陈锋问:“几天?”
“一天,当天来回。”
“去吧。”
小许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天已经黑透,市场里的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尽数亮起,流光溢彩。他站在店门口,玻璃门上映着他的身影,陈锋还在柜台后记账,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小许推开门走进来:“那边稳。”
“嗯。”
“老吴说,下个月有五家新店要开,都是做日用百货和五金的。”
陈锋笔尖一顿:“好。”
小许站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融入夜色里的灯影中。
那天晚上,陈锋处理完账目,走到店门口看灯。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远远近近,密密麻麻,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小许立刻站到他身侧,半步之距,不多不少。
陈锋忽然开口:“你老往那边跑,不累?”
小许目视前方:“不累。”
“那边有老吴盯着,他办事牢靠。”
“知道。”
“那还非要去?”
小许沉默了几秒,低声道:“看看,心里才放心。”
陈锋没再说话,夜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的灯海。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轻,很远,像是融进了这万家灯火的温柔里。
陈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店,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之后的日子,小许成了苏北市场的常客,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一趟。
有时候去三天,有时候去两天,有时候天不亮出发,深夜就回来。他去的时候从不多言,只是跟陈锋打个招呼便动身;回来的时候也依旧简洁,站在柜台前说一句“那边稳”,便走到门口站着。
陈锋也从不多问,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节奏。
郑远山有时候开车送他去车站,有时候干脆直接送他到苏北,偶尔会打趣:“小许,你老往那边跑,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就不嫌腻?”
小许看着窗外的风景,淡淡道:“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一趟趟往那跑,看什么?”
“看市场稳不稳,租户安不安生。”
郑远山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再追问,心里却暗自佩服这年轻人的执着。
那年冬天,苏北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路面积雪没过膝盖,县道乡道全被封了。
小许正好在那边,他打电话回来时,背景里满是风雪声。“陈老板,这边雪太大,路封了,回不去。”
陈锋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沉稳而平静:“不急,等路通了再回,注意安全。”
小许在苏北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和老吴一起,带着市场里的几个商户,把市场内的积雪扫干净,又跟着路政人员一起清理周边的道路。五天后,道路终于通了,小许第一时间动身回上海。
他出现在店门口时,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紫,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沙哑:“那边没事。”
陈锋抬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顿:“嗯。”
“老吴带着人扫了雪,市场里的路通了,第二天一早,所有店都正常开门了,没耽误生意。”
“好。”
小许站了一会儿,依旧走到门口,站在那个老位置,只是双手拢在袖口里,微微蜷着。
那天晚上,陈锋依旧站在店门口看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忽然问:“那边冷吗?”
“冷,零下十几度,风跟刀子似的。”
“比你老家呢?”
小许想了想,眼神飘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差不多,都是北方,冷得一样透彻。”
“那你习惯?”
“习惯,打小在冷天里长大,不怕冻。”
陈锋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护手霜,递到小许面前。小许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盒,低声说了句:“谢谢陈老板。”
春天的时候,万物复苏,苏北那边的市场也迎来了满租的时刻。
老吴特意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喜悦:“陈老板,好消息!市场里最后一间店也租出去了,是个开裁缝铺的,这下咱们市场算是彻底满了!”
陈锋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好。”
“陈老板,您什么时候有空再来看看?现在市场里可热闹了,比开业时还要红火!”
“再说吧。”
“那我随时等您过来!”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柜台后,看着摊开的账本,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小许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出声。
半晌,陈锋开口:“那边全满了。”
小许走上前一步:“嗯。”
“你去看过?”
“上个月去的,巡了一遍所有店铺,都经营得不错。”
“怎么样?”
小许看着陈锋,一字一句道:“稳。”
陈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依旧在夜色里璀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苏北那边的市场里,又多了几十盏灯,那些灯同样亮着,照着一方烟火,守着一片安稳。
小许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
陈锋说:“那边的事,你不用老跑了。”
小许应:“嗯。”
“老吴能守得住,市场也稳了,租户都安下心来做生意了。”
“嗯。”
“以后就在这边待着吧,不用再来回折腾了。”
小许抬眼,看向陈锋,重重点头:“好。”
远处的火车再次驶过,轰隆隆的声响轻柔而遥远,像是为这安稳的日子,添了一抹温柔的底色。
陈锋看了一会儿灯,转身进店,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半步之距,从未改变。
之后的日子,小许果然没再老跑苏北。
他偶尔会去一趟,大多是老吴那边有事情需要对接,或是逢年过节去看看,去了便当天来回,回来后依旧站在柜台前,说一句“那边稳”,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上海的店里,站在店门口,或是陪在陈锋身边,或是坐在角落的那张木凳上。
陈锋记账时,他就盯着门口的动静,不让无关人等随意打扰;陈锋吃饭时,他就安静等着,等陈锋动筷,他才拿起自己的碗;陈锋晚上看灯时,他就站在旁边,默默陪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郑远山有时候来店里串门,看着小许笔直站在门口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小许,你就不能找个凳子坐着等?天天站着,腿不酸?”
小许淡淡道:“站着习惯。”
“站了这么久,就没觉得累?”
“不累。”
郑远山摇摇头,笑着走开,心里却清楚,这年轻人的这份执着与坚守,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那年秋天,桂花香飘满了整条街,老吴来了一趟上海。
他提着一篮苏北的土特产,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一眼就认出了柜台后的陈锋。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头发更白了,皱纹也更密了,但眼睛依旧清亮,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劲儿。
老吴走进店,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笑着说:“陈老板,我来看看您。”
陈锋抬眼,放下笔:“老吴,坐。”
老吴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店内,又看向门口站着的小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小许这孩子,是真的好,实诚,能干,还细心。”
陈锋嗯了一声,拿起茶杯,给老吴倒了杯水。
“他往苏北跑了多少趟,我都记不清了,刮风下雨,寒冬酷暑,从没间断过。有时候我都说,市场稳了,不用来了,他还是要来巡一遍才放心。”
陈锋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水汽氤氲。
“有他在,我心里踏实,租户们也踏实,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在盯着,安心得很。”
陈锋抬眼,看向小许的方向,轻声道:“你那边,也稳。”
老吴笑得更开心了:“稳,都稳!市场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租户们都夸您眼光好,选了这么个好地方,也夸您找了小许这么个好帮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火,感慨道:“陈老板,您这边的灯,真多,真亮。”
陈锋说:“嗯。”
“那边的灯也多了,也亮了,晚上走在市场里,跟白天似的。”
“嗯。”
老吴看了看时间,摆摆手:“陈老板,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要打理。”
陈锋起身:“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下次再来,下次一定陪您喝两杯。”
老吴走了,提着空篮子,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许久。
小许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锋说:“老吴来,你看见了?”
小许应:“嗯。”
“他说你好。”
“嗯。”
陈锋侧过头,看着小许,忽然问:“你觉得你好吗?”
小许愣了愣,认真想了想,然后看着陈锋,坦诚道:“还行,能守着店,能看着市场稳,就挺好。”
陈锋看着他,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没再说话。
陈锋看了一会儿灯,转身进店,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半步之距,从春到秋,从冬到夏,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