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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拙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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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二百二十六章 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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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东方只翻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整座上海还沉在半梦半醒的寂静里,车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区。 陈锋坐在后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视线里,起初还是连绵不绝的楼房,密密麻麻,一栋挨着一栋,高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街边的路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连成一条长线。慢慢的,楼房开始变矮、变稀疏,摩天大楼变成普通居民楼,居民楼又变成成片的厂房和仓库,再往后,连钢筋水泥的气息都淡了,道路两旁,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田野。 那是冬天的田野,光秃秃一片,泥土裸露在冷风中,没有青苗,没有绿意,只有枯黄的秸秆和干裂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透着一股荒凉的沉静。 郑远山握着方向盘,开车开得极稳,从上车起就没说过一句话,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神情专注。小许坐在副驾驶位上,同样沉默,腰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不东张西望,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三个人一路无言,就这么平稳地开了三个多钟头。 下了高速,路况立刻急转直下。 原本平整宽阔的水泥路,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开不了几里,柏油路也没了,只剩下颠簸不平的石子路。车子碾过碎石和土坑,一颠一簸,像在水面上摇晃的小船,震得人肩膀发麻,连车窗都跟着轻微作响。 郑远山握着方向盘,眉头微微皱起,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陈老板,这路够呛,怕是不好走。” 陈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半点不耐:“慢点开,稳当就行。” 郑远山点了点头,把车速又往下压了压,双手把稳方向,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那些深洼大坑,每一次转向都轻而缓,尽量减少车厢里的颠簸。 小许坐在前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陈锋,见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不悦,才默默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中午时分,车子终于缓缓开进了一座小县城。 县城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面不宽,两旁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楼下开门店,楼上住人,是最普通的乡镇模样。街边的店铺五花八门,卖化肥的、卖农药的、卖五金杂货的、卖米面粮油的,招牌花花绿绿,不少已经被日晒雨淋得褪色、卷边、掉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透着一股陈旧的烟火气。 街上的行人不多,节奏很慢。几个老头蹲在向阳的墙根下,抽着土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晒着太阳,一脸悠闲。几个妇女拎着菜篮子,慢慢悠悠地走过,脚步松散,嘴里低声说着家常。一辆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骑过去,车上捆着几捆大葱,叶子都被冻得发蔫。 整个县城,安静、朴素、偏僻,和繁华拥挤的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 郑远山把车缓缓停在路边,回头看向陈锋:“陈老板,先找地方吃口饭吧,开了一上午车,大家也饿了。” 陈锋轻轻点头:“好。” 三人推门下车,就近走进了路边一家看起来最普通的小饭馆。 饭馆不大,里面就摆着四五张桌子,桌面铺着一层旧塑料布,摸上去微微发黏,墙角摆着一个掉漆的热水瓶。墙上贴着一张油乎乎的菜单,油墨被油烟熏得晕开,不少字迹都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菜名。 老板娘从后厨掀帘出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沾着面粉,围裙上满是油渍和面屑,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实在人。她打量了三人一眼,口音带着浓重的当地腔调:“三位吃啥?店里都是家常菜。” 陈锋没有看菜单,语气平淡:“随便来三个菜,够吃就行。”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又钻进了后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切菜、打火、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 菜上得不算快,分量却格外实在。一盘炒肉丝,肉给得不少;一盘炒鸡蛋,金黄蓬松;一盘炒青菜,新鲜水灵。 陈锋低头慢慢吃着,不挑不拣,一口饭一口菜,吃得沉稳。郑远山也闷头吃饭,全程不说话。小许吃得不快不慢,动作利落,却不显急躁,一口一口,安安静静把碗里的饭吃完。 一顿饭下来,饭馆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没人说话,却不显尴尬。 吃完饭,陈锋起身结账。 老板娘擦着手走出来,随口说道:“一共三十五块。” 陈锋掏出钱递过去,没等老板娘找零,转身就走出了饭馆。 站在街边,冷风一吹,刺骨的凉扑面而来。他平时极少抽烟,今天却莫名有些心绪浮动,伸手摸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烟气呛进喉咙,一阵涩疼,他皱了皱眉,直接把烟掐灭,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郑远山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陈老板,开发区到底在哪个位置?我们现在过去吗?” 陈锋抬眼望向县城北方,目光平静:“再往北,二十里路,开车一会儿就到。” 三人重新上车,沿着主街往北,继续往前开。 出了县城,路况变得更差。 石子路彻底变成了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大车压过的车辙深可见骨,车子一颠一簸,震得人骨头都发酸。路两旁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冬田,光秃秃一片,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瓦房,门窗紧闭,墙皮脱落,一看就已经很久没有人住,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里,更显荒凉。 郑远山把车开得极慢,几乎是挪着往前走,生怕一个不小心,车轮陷进坑里。 又颠簸了半个多钟头,他终于缓缓踩下刹车,把车停稳。 “陈老板,到了。” 陈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眼前,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空地。 土地被粗略平整过,却没有任何建筑,没有道路,没有管线,放眼望去,全是疯长的野草,枯黄一片,高的能没过人的腰。风一吹,大片野草起伏晃动,哗哗作响,像一片静止的荒海,空旷、寂静、荒凉。 空地的边缘,竖着一块巨大的铁皮牌子,已经歪歪斜斜,快要倒在地上。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苏北经济开发区。红漆掉了大半,字迹斑驳剥落,几乎看不清完整的笔画,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落魄。 陈锋站在那块破旧的牌子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地。 风很大,吹得他身上中山装的下摆往后飘起,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整片荒地,神色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郑远山站到他身旁,看着眼前荒无人烟的空地,语气里藏不住诧异:“陈老板,就……就这儿?” 陈锋轻轻“嗯”了一声。 郑远山忍不住叹道:“这地方啥也没有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哪像什么开发区。” 陈锋的目光依旧落在荒草上,淡淡说了一句:“有草。” 郑远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子车漆早已发黄剥落,车身坑坑洼洼,车窗玻璃也有些模糊,一看就已经开了很多年。车停在几人旁边,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风吹日晒的黑,脸上布满皱纹,看着格外沧桑。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西装,不合身,裤脚略短,皮鞋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却依旧努力显得正式。 男人快步走过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客气而谨慎的笑:“请问,是陈老板吧?我是老吴,张老板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在这儿等您。” 陈锋伸手,和他握了握。 那只手极其粗糙,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硬得像树皮,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干重活、吃苦受累的手。 老吴搓了搓手,语气有些忐忑:“陈老板,这地方您已经看过了?” 陈锋:“看了。” 老吴:“那……您觉得咋样?” 陈锋没有说好不好,没有说行不行,只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地大。” 老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憨厚实在:“陈老板,您这人说话真不绕弯子,太实在了。” 他伸手指着远处的荒地,一边比划一边介绍:“您看,那边整片加起来,规划了一百亩。再往东边,是规划的工业区,西边说是以后做商业区和配套。县里画这个开发区的图,已经画了好几年了,就是一直没有外面的老板愿意过来,都嫌这儿偏、穷。” 陈锋直接切入正题,语气简洁:“地价多少?” 老吴立刻收敛笑容,认真回答:“原价一亩五万。县里特意交代了,您是张老板介绍来的,有诚意,只要您肯来,地价再给您打八折,算下来,一亩四万。” 陈锋微微颔首:“二十亩,有合适的地块吗?” 老吴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有!当然有!正好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就是二十亩,不多不少,位置也合适!” 陈锋:“先看看。” 老吴连忙点头:“行!我带您转一圈,坐车里颠,比走路强!” 几人上了老吴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荒地上颠来颠去。 老吴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不停嘴地介绍,全是县里最实在的政策:地价便宜、前几年税收有减免、附近村子多,劳动力充足又便宜、县里对外来企业态度好,手续一路绿灯,不刁难、不拖沓。 他说得诚恳,没有画大饼,没有吹虚前景,只说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陈锋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一下头,不插话,不追问,每一句话都听进了心里。 面包车开了几分钟,在一块相对规整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老吴伸手一指:“陈老板,就这块,二十亩,正正好好,四四方方,建厂、规划都方便。” 陈锋推开车门,独自走到地块正中央,站定。 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风一吹,哗哗作响,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草动声。他就那样站在荒草中间,沉默了很久,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土地,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吴站在不远处,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锋才缓缓开口:“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老吴虽然有些急切,却也明白,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当场拍板,连忙点头:“行!陈老板,您慢慢考虑,不急!这么大的决定,肯定要多想几天。”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边角已经卷翘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陈老板,这是我的电话,您什么时候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等着,随叫随到。” 陈锋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简单朴素,他没多说什么,默默把名片揣进了口袋。 从开发区往县城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郑远山开得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生怕把车颠出故障,耽误行程。陈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心里反复盘算。 车厢里一片安静。 郑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锋好几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低声问道:“陈老板,您……真打算在这么偏的地方开厂?” 陈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再说。” 郑远山:“这儿实在太偏了,路不好走,物流、招人、跑业务,以后都麻烦。” 陈锋:“偏点好。” 郑远山不解:“偏点好?好在哪儿啊?” 陈锋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便宜。” 郑远山一下子没了话说,只好专心开车,不再多问。 小许依旧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没有提问,安安静静像个影子。 车子重新开进县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线微弱,照不了多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条野狗在路边慢悠悠晃荡,看见车子驶来,也不躲避,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继续低头嗅着地面。 老吴早已提前安排妥当,三人住进了县里的招待所。 那是一栋很老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的白瓷砖早已发黄发黑,楼道狭窄,灯光昏暗。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极致。墙角的暖气片咯噔咯噔作响,不算暖和,却也能抵挡夜里的寒气。 陈锋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去。 楼下是一条漆黑的小街,什么轮廓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光,分不清是住户家里的灯,还是路边的路灯,整个县城,都沉在一片安静的夜色里。 郑远山站在他身后,问道:“陈老板,晚上咱们出去随便吃点?” 陈锋:“出去找个地方。” 三人下楼,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街上冷风阵阵,行人绝迹,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门口挂着一只老旧的黄灯泡,光线昏暗,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当地的男人,正围着桌子喝酒聊天,看见三个陌生人进来,只是抬眼随意扫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喝酒,不多看,不多问,互不打扰。 陈锋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家常菜。菜很快上来,依旧是分量十足、口味偏重的当地做法,他安静地吃着,郑远山和小许也跟着默默吃饭,整间饭馆,只有酒客低声说笑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出来,街上更静了。 连那仅有的几盏路灯都灭了大半,整条街陷入漆黑,只有饭馆门口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冷夜里显得格外孤单。野狗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避风去了。 三人默默往招待所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敲在安静的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启程返回上海。 来时的路,去时依旧。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不平的石子路,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陈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冬田、破屋、荒路,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郑远山一边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问:“陈老板,苏北那块二十亩的地,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给个准话,我们心里也踏实。” 陈锋:“再看看。” 郑远山有些无奈:“还看?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啊。” 陈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 车子重新开上高速,路面终于变得平整,颠簸彻底消失。窗外的景物,又开始一点点往回变:田野变成村庄,村庄变成厂房,厂房变成楼房,慢慢的,又是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 等车子彻底驶入上海市区,天,再一次黑了。 满城灯火,一瞬间扑入眼帘。 一盏接一盏,一层接一层,一片接一片,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璀璨夺目,铺天盖地,照亮了整座城市的夜空。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全都亮着。 车子缓缓停在店铺门口。 陈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抬头望着那一片熟悉又繁华的灯海,久久没有说话。冷风拂过,带着上海独有的喧嚣气息,吹起他的衣角。 小许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 过了很久,陈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两天在苏北,你觉得怎么样?” 小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锋会主动问他。他认真地想了想,语气格外实在:“那边冷。” 陈锋轻轻点头:“嗯。” 小许:“地很大。” 陈锋:“嗯。” 小许:“老吴那个人,很实在。”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 而苏北那片荒凉的土地,已经在他心里,落下了一枚无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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