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在门口站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楼下。晚上九点半,他准时回后面那间小屋。中间的时间,他就在店门口站着,或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不说话,不打扰,就那么站着。
翠芳每天给他做饭。早上包子,中午盒饭,晚上不吃。她劝了几次,让他晚上也吃,他说不饿。后来翠芳也不劝了,只是中午多做一点,让他多吃几口。
小邓每次来,都看他一眼。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说话。小许也点点头,也不说话。
老周他们偶尔来市场,看见小许,问陈锋:“这谁?”陈锋说:“小武的人。”老周点点头,没再问。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这样不行。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
小许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根电线杆。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往下看,看见了那个人。
她说:“他还在那儿?”
陈锋说:“嗯。”
林晚说:“每天都这样?”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不叫他上来坐坐?”
陈锋说:“叫了。他不来。”
林晚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说不用。”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该跟他说说话。”
陈锋说:“说什么?”
林晚说:“什么都行。让他别那么拘着。”
陈锋没说话。
第二天,陈锋下楼的时候,小许已经在门口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身深色的夹克。他看见陈锋,点了点头。
陈锋说:“早。”
小许说:“早。”
他们往市场走。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到店门口,陈锋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小许。
小许也停下来,看着他。
陈锋说:“进来。”
小许愣了一下。
陈锋说:“进来坐。”
小许说:“不用。”
陈锋说:“进来。”
小许看着他,没动。
陈锋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小许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跟着进去了。
翠芳正在扫地,看见小许进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又看看陈锋,没说话,继续扫。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开始记账。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坐。”
小许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
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她把碗放在陈锋面前,又看了看小许。
她说:“你吃了吗?”
小许说:“吃了。”
翠芳说:“再吃点?”
小许说:“不用。”
翠芳没再问,进去了。
陈锋吃着早饭,没说话。小许坐着,也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机器声。
陈锋吃完,放下筷子。他看着小许,说:“以后别站门口了。”
小许说:“那站哪儿?”
陈锋说:“进来坐着。”
小许说:“不用。”
陈锋说:“用。”
小许看着他,没说话。
陈锋说:“你站半个月了。腿不疼?”
小许说:“不疼。”
陈锋说:“我疼。”
小许愣了一下。
陈锋说:“看着你站,我难受。”
小许没说话。
陈锋说:“以后进来坐着。有事就办,没事就坐着。不用那么站着。”
小许说:“好。”
那天上午,小许没再站在门口。
他坐在店里,还是那个位置,那张凳子。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但至少是坐着的。
小邓来的时候,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他进去,对陈锋说:“哥,小许今天坐下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说的?”
陈锋说:“嗯。”
小邓笑了。他说:“他听您的。”
陈锋没说话。
小邓对完账,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许,说:“坐着舒服吧?”
小许说:“还行。”
小邓笑着走了。
中午,翠芳端饭出来。一碗给陈锋,一碗给小许。
小许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吃。
翠芳说:“怎么不吃?”
小许说:“等您。”
翠芳愣了一下。她说:“等我干嘛?”
小许说:“您还没吃。”
翠芳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她说:“我一会儿吃。”
小许说:“那我等一会儿。”
翠芳没再说话,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自己的碗出来,坐在旁边。
小许这才开始吃。
翠芳吃着饭,看着他。她说:“你这个人,真怪。”
小许说:“嗯。”
翠芳说:“以前站着,现在坐着,还等人吃饭。”
小许没说话。
翠芳说:“以后不用等。你先吃。”
小许说:“好。”
但他下次还是等。
下午两点,沈万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见小许坐在里面,他愣了一下。他说:“小许今天坐下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走进来,在小许旁边坐下。他说:“坐这儿舒服?”
小许说:“还行。”
沈万山说:“以前站着,不累?”
小许说:“不累。”
沈万山说:“那为什么现在坐着?”
小许说:“陈老板让的。”
沈万山看着陈锋,笑了。他说:“你让他坐,他就坐?”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他听你的。”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跟陈锋聊了一会儿项目的事,然后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小许一眼,说:“以后常坐着,别老站着。”
小许说:“好。”
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不是身后,是旁边。
陈锋说:“今天坐着,习惯吗?”
小许说:“还行。”
陈锋说:“明天继续。”
小许说:“好。”
陈锋说:“以后不用一直跟着。有事我叫你。”
小许说:“好。”
陈锋说:“没事你就歇着。看看店,喝喝茶,跟翠芳说说话。”
小许说:“好。”
陈锋看着他,说:“你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
小许想了想,说:“会。”
陈锋说:“会什么?”
小许说:“会干活。”
陈锋说:“什么活?”
小许说:“什么都行。”
陈锋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林晚问他:“小许今天坐下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怎么说的?”
陈锋说:“让他进来坐。”
林晚说:“他就听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他真听你的。”
陈锋没说话。
林晚说:“这人不错。”
陈锋说:“嗯。”
第二天,小许还是坐在那个位置。
但他开始动了。翠芳扫地的时候,他站起来,接过扫帚,帮她扫。翠芳端饭的时候,他站起来,接过碗,帮她端。翠芳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帮忙?”
翠芳说:“不用。”
小许说:“好。”
但他还是站着看。
翠芳说:“你坐着去。”
小许说:“好。”
他回去坐着。但眼睛还是看着厨房的方向。
小邓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帮忙,笑了。他说:“小许,你现在会干活了?”
小许说:“会。”
小邓说:“以前不会?”
小许说:“以前不用。”
小邓说:“现在为什么用?”
小许说:“陈老板让的。”
小邓看着他,又看看陈锋。他说:“哥,他现在什么都听您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让他干嘛他干嘛?”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您让他把门口那堆货搬了。”
陈锋没说话。他看了看小许。
小许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他把那堆货一袋一袋搬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搬完,他回来,坐下。
小邓看着,眼睛都直了。他说:“哥,他真干啊?”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还没说话呢。”
陈锋说:“他听到了。”
小邓看着小许,那眼神很复杂。他说:“你耳朵真尖。”
小许说:“还行。”
那天下午,老周从青浦过来。他站在店门口,看见小许坐着,愣了一下。他说:“小许今天不站着了?”
小许说:“坐着。”
老周说:“舒服吧?”
小许说:“还行。”
老周进去,跟陈锋说了青浦的事。说完出来,他看了小许一眼,说:“这孩子,不错。”
小许说:“谢谢。”
老周走了。
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今天干活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累吗?”
小许说:“不累。”
陈锋说:“以后不用什么都干。”
小许说:“好。”
陈锋说:“有事我叫你,没事你就歇着。”
小许说:“好。”
陈锋看着他,说:“你一个人在上海,有什么打算?”
小许想了想,说:“跟着您。”
陈锋说:“一直?”
小许说:“嗯。”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小武哥让我来的。”
陈锋说:“就因为这个?”
小许说:“您对我好。”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都在亮着。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小许今天干活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他真勤快。”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他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多照顾他。”
陈锋说:“知道。”
陈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他说:“爸爸,小许叔叔今天坐下了?”
陈锋说:“嗯。”
陈安说:“他还会干活?”
陈锋说:“嗯。”
陈安说:“他真好。”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