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
小雪。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没有风,但冷得透骨。巷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寒气里一动不动。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有点滑。
刘婆婆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看不见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小雪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今年冷得早。”
陈锋点点头,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上。”
桌上放着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墙已经砌到第二层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封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头都没抬。
小邓说:“哥,那个人又来了。”
陈锋的手停了一下。
小邓说:“就是上次那个,姓周的。”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
小邓说:“在二分店门口站着。站了半个钟头了。”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二分店门口,那个人果然在。
四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正是上次送信的那个。他站在那儿,看着二分店的招牌,一动不动。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人说:“陈老板。”
陈锋说:“周先生。”
那人说:“我又来了。”
陈锋说:“看见了。”
那人说:“能进去说话吗?”
陈锋说:“能。”
两个人走进二分店。小邓识趣地出去了,留下他们两个。
那人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店里那些货。水泥,沙子,砖,一排一排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开店。”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他跟我爷爷来过上海,看过这块地。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那些货,说:“他要是知道这地方变成这样,会高兴的。”
陈锋说:“你上次来过了。”
那人说:“是。”
陈锋说:“这次来干什么?”
那人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我来谈笔生意。”
陈锋说:“什么生意?”
那人说:“关于这块地的生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一份合同。复印件,但字迹清楚。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三百万。
陈锋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那人说:“我爷爷当年买这块地,花了三千块。三十年前的三千块,不少了。现在这块地,值三百万。”
陈锋说:“嗯。”
那人说:“按照法律,这是我父亲的。我父亲走了,就是我的。”
陈锋说:“嗯。”
那人说:“但我听说,这块地现在归你管。”
陈锋看着他。
那人说:“老顾守了三十年。你接着守。那些店,那些人,都在。”
陈锋说:“是。”
那人说:“所以我想跟你谈。”
他把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
那人说:“三百万,我入股你的市场。”
陈锋愣了一下。
那人说:“不是买地。是入股。钱给你,你继续管。我拿分红。”
陈锋说:“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我父亲说过,守着的人,才是这块地的主人。”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
那人说:“我不想当主人。我想当客人。”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你考虑考虑。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但你拿着,可以做很多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些店。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灯都亮着,人都在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着陈锋。
那人说:“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份合同。三百万。入股。分红。
他想了很久。
下午两点,老郑来了。他站在二分店门口,往里看。陈锋还坐在那儿,面前放着那份合同。
老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说:“那个人说什么?”
陈锋把合同推给他看。
老郑看了很久。他抬起头,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老郑说:“入股?”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答应了?”
陈锋说:“没。”
老郑说:“为什么?”
陈锋说:“想。”
老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郑说:“你想清楚。三百万,可以干很多事。”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但你拿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愿意?”
陈锋说:“本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着窗外那些店,那些人。他说:“是大家的。”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听说那个人要入股?”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三百万?”
陈锋说:“嗯。”
小邓说:“你答应了?”
陈锋说:“还没。”
小邓说:“那你……”
陈锋说:“明天答应。”
小邓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邓说:“哥,那以后……”
陈锋说:“以后还是一样。”
小邓点点头,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您想好了?”
陈锋说:“想好了。”
翠芳说:“那就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把那杯茶喝完。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然后转身回去。
十一月二十四号。
上午九点,周明远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陈锋。
陈锋说:“进来。”
他进来,在对面坐下。
陈锋说:“我答应了。”
周明远说:“好。”
陈锋说:“三百万,你入。分红,一年一结。”
周明远说:“行。”
陈锋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明远说:“什么?”
陈锋说:“你只入股。不参与管。”
周明远看着他。
陈锋说:“管还是我管。店还是他们的。你拿钱,别的不管。”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陈锋说:“行不行?”
周明远说:“行。”
他伸出手。
陈锋伸出手,握了一下。
周明远说:“以后,咱们是合伙人了。”
陈锋说:“嗯。”
下午,合同签了。三百万,进了陈锋的账户。周明远拿了一份合同,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钱到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打算怎么用?”
陈锋说:“留着。”
老郑说:“留到什么时候?”
陈锋说:“用的时候。”
老郑看着他,没再问。
晚上七点,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三百万在账户里。周明远是合伙人了。但店还是那些店,人还是那些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今天吃什么了?”
他回:“饺子。”
他妈回:“谁包的?”
他想了想,回:“翠芳。”
他妈回:“她还在?”
他回:“嗯。”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