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号。
陈锋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往市场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工地还在,那些店还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市场走。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刚摆好,包子还没上笼。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等包子出笼。老孙看着他,没说话。
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老孙给他拿了两个,又盛了一碗豆浆。陈锋接过来,蹲在路边吃了。
吃完,他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震得窗户轻轻发颤。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账。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工工整整。和每天一样。
但翠芳知道,不一样。
她从后面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锋抬起头。
翠芳说:“您今天有心事。”
陈锋说:“没有。”
翠芳说:“有。”
陈锋没说话。
翠芳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后面去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记账,头都没抬。
小邓说:“哥,昨天那个人,今天来?”
陈锋说:“嗯。”
小邓说:“几点?”
陈锋说:“不知道。”
小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我回去了。”
陈锋说:“嗯。”
小邓走了。
十点,老郑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看着他。
老郑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郑说:“那块玉。”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今天要给那个人?”
陈锋说:“看情况。”
老郑说:“看什么情况?”
陈锋说:“看他是不是。”
老郑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桌上。推到陈锋面前。
陈锋看着那块玉。圆的,小的,上面刻着一个“顾”字。三十年了,还是温润的。
陈锋说:“你留着。”
老郑说:“不是我的。”
陈锋说:“是老顾给你的。”
老郑说:“老顾让我还给该给的人。”
陈锋说:“谁是该给的人?”
老郑说:“不知道。”
陈锋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两个盒子放在一起。
老郑说:“那个人来了,怎么办?”
陈锋说:“让他看。”
老郑说:“看完呢?”
陈锋说:“看他怎么说。”
老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锋已经低下头,继续记账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午两点,那个人来了。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陈锋抬起头。
年轻人说:“请问,是陈老板吗?”
陈锋说:“是。”
年轻人说:“我姓周。昨天来过。”
陈锋说:“知道。”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陈锋。陈锋也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说:“我爷爷三十年前来过这儿。”
陈锋说:“嗯。”
年轻人说:“他叫周明远。”
陈锋没说话。
年轻人说:“他后来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去世前,他跟我说,上海有一块地,是他年轻时候买的。让我回来看看。”
陈锋说:“看什么?”
年轻人说:“看那块地还在不在。”
陈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那个抽屉。他把那两个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年轻人看着那两个盒子。一个铁的,一个木的。锈的,旧的。
陈锋说:“这是你爷爷的东西。”
年轻人走过去,看着那些发黄的纸。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很久。
那是地契。三十年前的。他爷爷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手开始抖。
陈锋说:“老顾替你爷爷守了三十年。”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
陈锋说:“我接着守了几年。”
年轻人说:“老顾是谁?”
陈锋说:“你爷爷的朋友。”
年轻人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这些东西,你一直留着?”
陈锋说:“嗯。”
年轻人说:“为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该谁的,就是谁的。”
年轻人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陈老板,我能看看那块地吗?”
陈锋说:“能。”
他站起来,往外走。年轻人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工地那边。机器的声音响着,轰隆隆的。工人们在干活,没人注意他们。
陈锋站在二分店后面那块空地上,指着脚下。
他说:“就是这儿。”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土是硬的,上面堆着水泥和沙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就是爷爷说的那块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老板,这块地现在是谁的?”
陈锋说:“你爷爷的。”
年轻人说:“那这些店呢?”
陈锋说:“店是我的。地是你的。”
年轻人看着他。
陈锋说:“你爷爷买地的时候,这儿还是荒地。后来盖了店,租给人做生意。老顾管着,我接着管。”
年轻人说:“那些租户呢?”
陈锋说:“十六家。都在。”
年轻人往市场那边看。那些店,那些招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老周的修车铺,老钱的五金店,老李的杂货店,老孙的菜摊。灯都亮着,人都在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老板,我能见见他们吗?”
陈锋说:“能。”
晚上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市场里安静下来。
十六家店的老板都来了。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孟,老王,老赵,老魏,老吴。还有小邓,小刘,小张,小周。都站在老店门口,挤得满满当当。
陈锋站在柜台后面。年轻人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这位是周先生。这块地的主人。”
大家都不说话。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们。十六张脸,十六双眼睛。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黑,有的白。都在看着他。
年轻人说:“我叫周远。我爷爷三十年前买了这块地。”
没人说话。
年轻人说:“他后来走了,再也没回来。但他一直记着这儿。”
他顿了顿,说:“谢谢你们,让这块地活着。”
老周开口了。他说:“周先生,您要把地收回去吗?”
大家的心都提起来。
年轻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说:“不收。”
老周愣了一下。
年轻人说:“我爷爷买地,不是为了赚钱。他是想有个地方,能让人安安稳稳做生意。”
他看着那些店,那些灯,那些人。
他说:“现在这儿有了。我就不动了。”
没人说话。
老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年轻人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年轻人手里。
是那块玉。
年轻人看着那块玉,愣住了。
老郑说:“老顾的。他让我交给该给的人。”
年轻人说:“老顾?”
老郑说:“你爷爷的朋友。”
年轻人攥着那块玉,凉的,沉沉的。他抬起头,看着老郑。
老郑说:“他守了三十年。现在交给你。”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上面刻着一个字:顾。
他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老郑说:“他的坟,在东边。”
年轻人点点头。
晚上九点,散了。
十六家店的老板都回去了,灯还亮着。十六盏,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光。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年轻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陈老板,我以后能常来吗?”
陈锋说:“能。”
年轻人说:“这块地,还是你的。”
陈锋看着他。
年轻人说:“你替我们守着。我放心。”
陈锋没说话。
年轻人转身,慢慢走进黑暗里。
老郑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陈锋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郑说:“他走了。”
陈锋说:“还会回来。”
老郑说:“那块玉?”
陈锋说:“给他了。”
老郑说:“老顾的。”
陈锋说:“该他的。”
老郑点点头。
他转身,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火。十六盏,都亮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年轻人,那张脸,那块玉。还有老郑说的话。
窗外的风吹着。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