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崖回来之后,萧锋发现父亲变了。
不是变得话多,也不是变得爱笑。萧山还是那个萧山,每天打铁、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萧锋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铁匠铺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光。
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萧山站在铺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剑,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他一剑挥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什么都没有。但萧锋感觉到,整个铁匠铺的空气都被那一剑牵动了。墙上挂着的那些剑,轻轻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萧山收剑,站了一会儿,把剑挂回墙上,回屋睡觉了。
萧锋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父亲的剑心,真的回来了。
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强。
第二天早上,萧锋照常起来练剑。
先静坐半个时辰,然后去院子里找赵青河。
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今天用这个。”
萧锋愣了愣:“用树枝?”
赵青河点点头:“剑在心里,不在手上。心里有剑,树枝就是剑。心里没剑,拿的是神兵利器也没用。”
他把树枝扔给萧锋。
萧锋接住,那是一根普通的树枝,拇指粗,三尺来长,还带着几片叶子。
他握着树枝,感觉怪怪的。
赵青河说:“今天练的是——用这根树枝,挡住我的剑。”
他从腰间抽出青锋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萧锋看着那根树枝,又看看赵青河手里的剑,心里有点虚。
但他还是点点头。
赵青河一剑刺来。
萧锋举起树枝去挡。
咔嚓。
树枝断成两截。
赵青河收剑,看着他。
“再来。”
萧锋换了一根树枝。
咔嚓。
又断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上午,萧锋断了三十多根树枝。院子里到处都是断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垂头丧气的。
苏婉看着他,问:“怎么了?”
萧锋说:“我用树枝挡不住赵叔的剑。”
苏婉想了想,说:“你用的还是手,不是心。”
萧锋抬起头。
苏婉说:“你握着树枝,心里想的是“这是树枝,挡不住剑”。所以它就真的挡不住。你要把它当成剑。”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继续练。
萧锋又拿了一根树枝,站在赵青河面前。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里这根树枝。
不是树枝。
是剑。
是把叫“护”的剑。
他把剑心沉进去,让那盏灯的光沿着手臂流到树枝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
“来吧。”
赵青河一剑刺来。
萧锋举起树枝一挡。
铛!
树枝和剑相交,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赵青河收剑,看着那根树枝。它完好无损。
他点点头:“行了。”
萧锋咧嘴笑了。
赵青河说:“笑什么?才第一剑。再来。”
铛!铛!铛!
一剑接一剑,萧锋全部挡住。那根树枝在他手里,真的像一把剑,坚硬无比。
练到太阳落山,那根树枝还是好好的,一片叶子都没掉。
萧锋看着手里的树枝,有点不敢相信。
赵青河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树枝,看了看。
“剑心已成。以后,你什么都能当剑用。”
他把树枝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树枝。
什么都能当剑用?
他捡起那根树枝,握在手里。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是树枝,是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
晚上吃完饭,萧锋在院子里坐着。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拿着那根树枝,翻来覆去地看。
萧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练得不错。”
萧锋点点头,忽然问:“爹,你也能这样吗?”
萧山说:“哪样?”
萧锋说:“什么都能当剑用。”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
他把落叶夹在指尖,轻轻一弹。
那片落叶飞出去,钉在院墙上,入墙三分。
萧锋愣住了。
萧山说:“什么都能当剑用,是剑心小成。万物皆可为剑,才是剑心大成。”
他站起来,拍拍萧锋的肩膀。
“你还早着呢。”
他走了。
萧锋看着墙上那片落叶,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萧锋去找赵青河,想继续练剑。
但赵青河没在院子里。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镇外的河边找到了他。
赵青河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萧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叔,你怎么在这儿?”
赵青河没回答,还是看着河水。
萧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水清清,缓缓流淌,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忽然,赵青河开口了。
“小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萧锋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为了……护着想护的人?”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简单。”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练剑。”
萧锋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赵叔,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青河脚步顿了顿。
“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萧锋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再问。
那天练剑,赵青河很沉默。
不像平时那样一边练一边指点,就是闷着头出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
萧锋被他逼得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被刺中。
练到傍晚,赵青河忽然收剑,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转身就走。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家里,他看见赵青河坐在院子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走过去,被苏婉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着。”
萧锋问:“赵叔怎么了?”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他师父的忌日。”
萧锋愣住了。
他想起赵青河说过的话——“我师父被人杀了。我练了二十年剑,就是为了杀那个人。”
二十年。
他忽然明白赵青河今天为什么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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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锋端着一碗饭,走到院子角落。
赵青河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萧锋把饭碗放在他旁边,说:“赵叔,吃饭。”
赵青河没动。
萧锋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青河忽然伸手,端起那碗饭,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他把空碗放在旁边,说:“你回去吧。”
萧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叔。”
“嗯?”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报了仇,肯定会高兴的。”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萧锋说:“因为我要是你徒弟,我就会高兴。”
赵青河没说话。
萧锋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赵青河还坐在那儿,但背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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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青河恢复正常了。
该练剑练剑,该指点指点,和以前一样。
萧锋没问他昨天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萧锋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练剑的时候,赵青河的话多了几句。
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夹菜了。
晚上静坐的时候,他会和萧锋坐在一起,偶尔说几句话。
萧锋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天晚上,萧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次,他不害怕了。
他低头看,手里握着一根树枝。
抬头看,天上有月亮,很圆,很亮。
他举起那根树枝,轻轻一挥。
一道剑光飘出去,散在月光里。
他笑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打铁声,叮当叮当。
他穿上衣裳,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青河已经在等他了。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萧锋笑了,走过去,接过那根树枝。
“今天练什么?”
赵青河说:“练你。”
萧锋愣了愣。
赵青河说:“剑心已成,万物可为剑。接下来,你要练的是——你这个人。”
萧锋不太懂。
赵青河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你什么样,剑就什么样。你想让剑更强,先让自己更强。”
萧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懂了。”
他握着那根树枝,站在院子里,迎着晨光。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