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光阴弹指即过,原本清幽静寂的终南山,已然被天下道门的风云席卷。自重阳宫联合七十二座名山道观发出道门大会的传帖之后,五湖四海的玄门高人纷至沓来,山道之上人影络绎不绝,各式道袍翻飞,法器熠熠,既有名门正派的庄严肃穆,亦藏着不为人知的勾心斗角。白云观的金丝镶边道袍、楼观台的古铜纹道簪、武当山的七星法拂尘,各路宗门标识鲜明,将终南山主峰烘托得气势恢宏,却也让空气里弥漫起无形的对峙与张力。
青城天下观内,天刚微亮便已收拾停当。全俊熙一身素色布袍,不沾半点华贵纹饰,腰间只系一根普通木簪,手中无剑无拂尘,唯有一身沉静气度,如山岳般安稳。张悍紧随其侧,换上了青城观制式的弟子服,身姿挺拔如松,昔日街头痞气荡然无存,只剩一身刚正不阿的护法气势,腰间别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铁木短棍,既是修行法器,也是护教利器,目光锐利如鹰,寸步不离地守在全俊熙身侧。
张国栋亲自送至山门外,老人须发皆白,神色淡然,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里,藏着对晚辈的期许与叮嘱。他抬手拍了拍全俊熙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主峰之上,是非名利齐聚,人心诡谲难测。你记住,道门修行,不争权夺利,不逞口舌之快,但若有人欺辱正道、践踏善心,亦不必一味退让。道心正,则万事不惧。”
全俊熙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师父放心,徒儿绝不会堕了青城观的风骨,更不会忘赎罪行善的初心。”
张悍也跟着拱手,声如洪钟:“师祖放心,有我在,定护师父周全,谁也别想刁难青城观!”
张国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送二人踏上前往主峰的山道。
一路上行,往来道人目光尽数落在全俊熙与张悍身上,神色各异。有曾受过青城观恩惠、敬佩其义诊施善的散修,主动拱手致意;有坚守正统、鄙夷半路出家者的名山弟子,冷眼相对,面露不屑;更有暗中受他人指使的修士,交头接耳,言语间满是讥讽与挑衅,字字句句都戳向全俊熙昔日的凡尘罪责与青城观短暂的传承。
“瞧,那就是全俊熙,一个当过放贷佬的俗人,也配来参加道门大会?”
“青城观才崛起三年,也敢称天下第一,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今日盟主之位必有定数,他上来,不过是凑数丢脸的。”
刺耳的闲言碎语随风入耳,张悍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上前与对方理论。全俊熙却仿若未闻,脚步平稳从容,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轻声开口:“悍儿,耳中杂音,不入本心,便不是伤害。我们是来论道,不是来争口舌长短的。”
张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火气,紧紧跟在师父身后,不再理会周遭的冷嘲热讽。
行至主峰会场,眼前豁然开阔。高台矗立,香案整齐,七十二座名山道观的席位依宗门资历尊卑排列,重阳宫、楼观台作为发起宗门,坐镇前排正中,席位宽敞气派,掌门长老端坐其上,气度威严。而青城观的席位,被刻意安排在会场最西侧的偏僻角落,桌椅简陋,无人理会,分明是有人暗中授意,要给全俊熙一个公开的下马威。
张悍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便被全俊熙以眼神制止。二人从容落座,全俊熙神色平淡,仿佛周遭的冷落与轻视,都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此时,一道阴鸷而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全俊熙身上。
那人端坐于西侧前排席位,一身明黄锦缎道袍,手持鎏金拂尘,三缕长髯,面容白净,看起来仙风道骨,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此人正是终南山玉清宫观主玄尘子,也是当年暗中勾结玄灵子、陷害青城观、借道门香火大肆敛财的幕后真凶。这些年来,他表面行善积德,广收门徒,实则私吞香客钱财,勾结世俗利益集团,打压异己,野心勃勃地想要夺取道门盟主之位,掌控整个天下道门的话语权与财路。青城观的崛起,全俊熙的清正仁厚,彻底断了他的敛财之路,早已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玄尘子身旁的亲信弟子低声附耳,语气阴狠:“师父,一切都按您的安排布置好了,待会便可当众发难,揭穿全俊熙的旧罪,让他在天下同道面前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
玄尘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轻轻摇头,声音冷冽如冰:“不必急于一时,今日是天下道门盛会,直接发难太过粗鄙。本座要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不配为道,亲手摘下天下第一的牌匾,滚出终南山。盟主之位,终南山的掌控权,只能是我的。谁挡我的路,谁就必须消失。”
弟子心领神会,悄然退下,暗中联络早已收买好的修士,准备伺机而动。
不多时,重阳宫掌门手持拂尘,缓步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浑厚,传遍整个会场:“今日,天下七十二座名山道观齐聚终南山,共议道门规矩,重整玄门秩序,推举道门盟主。本次大会,唯以德行、善心、能力为准则,以德服人,以心证道,百姓认可,同道归心,方可为天下道门之主!”
话音刚落,玄尘子骤然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场中,面容慈悲,语气洪亮,尽显一派掌门风范:“重阳掌门所言极是!道门盟主,理当由名门正统、底蕴深厚、德行无亏者担任,方能服众,方能引领天下道门走向正道!”
话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全俊熙,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响彻全场:“只是本座有一事不明,全俊熙观主昔日混迹市井,从事放贷逐利之事,曾逼得他人生活困顿,身负凡尘罪责,后半路出家,入山修行不过三载,所建青城观更是蒙污带罪,毫无名门传承。这样一个出身卑贱、有过前科之人,这样一座速成而起、名不副实的道观,凭什么悬挂天下第一道观的金匾,又有什么资格,端坐于这道门大会的会场之中,参与盟主之位的角逐?”
“今日,本座便代表天下正统道门,当众质问全观主——你,身负旧罪,心无传承,究竟配不配称修道之人,配不配担天下第一之名,配不配与我等共议道门大事?”
一语落地,全场瞬间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全俊熙身上,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有等着看青城观出丑的看客。会场之上议论纷纷,质疑声、嘲讽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涌向角落的全俊熙。
张悍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双目圆睁,周身气势暴涨,便要厉声驳斥玄尘子的恶意污蔑。
全俊熙却缓缓抬手,轻轻按住张悍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全场万众瞩目之下,在漫天恶意刁难与质疑之中,全俊熙缓缓站起身。素色道袍被山风拂动,他没有愤怒,没有慌乱,没有丝毫窘迫,唯有一身坦然沉静,如青松立于狂风之中。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天下同道,望向面色阴鸷的玄尘子,声音平静温和,却字字清晰,穿透全场的喧嚣,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尘观主所言,无非是看出身,论资历,定高下。可贫道以为,道门修行,从不论出身卑贱,不问过往罪责,只论当下道心,只论日行一善。”
“贫道昔日有罪,便入山赎罪,三年义诊施善,分文不取,救助百姓无数,从未有一日懈怠;青城观曾蒙污,便以清白立身,以善心立观,受万民敬仰,得玄微真人亲授金匾。”
“贫道配不配修道,青城观配不配称天下第一,从不是玄尘观主一句话说了算,更不是名门资历说了算。”
他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贫道配不配,由心证;
青城观配不配,由行证;
天下第一道观配不配,由终南山的百姓,由天下万民来证!”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寂静。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会场旌旗,也吹动了每一个人的心弦。
玄尘子脸色瞬间铁青,眼中凶光毕露。
一场围绕正邪、德行、道心的终极较量,就此正式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