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阐解已毕,天下论道大会第二项比试——静心守一,正式开考。
玄微真人手持三清法尺,声震全场:“天下论道,不斗神通,不较法术,唯以五项真修实证定高低:一为道经阐解,二为静心守一,三为医道济世,四为观理治事,五为大道德行。今日所考,正是第二项——静心守一!”
广场中央早已设下十座蒲团,呈八卦方位排开。中央一口镇魂钟,钟身篆刻凡尘百相,钟声一响,直入神识,引动心魔杂念、过往恩怨、最深恐惧与最沉执念,是天下道门公认最严苛的炼心之器。
玄微真人沉声宣规:“闭目调息,守心不动。钟声三响,幻境自生。心不乱者为上,神不摇者为优,失守离座者,直接淘汰。”
我整理道袍,缓步入场,端坐蒲团之上。四周皆是天下道门翘楚,武当清玄、龙虎山明心、齐云山静和,个个定力非凡,早有盛名在外。
观礼席上,师父手抚旧药箱,双目微阖,却难掩一丝紧绷。他知我道心坚定,却也知我心底压着人间至痛,一旦被钟声勾出,便是滔天风浪。张悍端坐一旁,双拳紧握,大气不敢出。
“比试——开始!”
众人齐齐闭目,调息入静。广场之上,唯有风声、幡动、远近呼吸之声。
片刻后,玄微真人亲自执杵。
“咚——”
第一声钟声,沉如惊雷,直透神魂。
刹那间,杂念丛生。有人心起胜负之念,有人被师门重压所困,有人为虚名浮利所扰。才过片刻,已有三人身躯微颤,气息散乱。
我守神丹田,返观内照,将钟声隔于神思之外,身形稳如磐石。
可玄微真人不留半分喘息。
“咚——”
第二钟,比前一响更烈、更沉、更摄心!
此钟专勾人生最放不下的过往。
幻境轰然铺开。
我眼前不再是青城山,不再是论道广场,而是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高墙。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整整十八年。铁窗冷影,粗茶淡饭,屈辱、压抑、绝望、不甘,日夜啃噬心神。那些无人可见的长夜,那些无处诉说的冤屈,那些磨平棱角、熬碎肝胆的岁月,扑面而来。
紧跟着,画面再变——
无数受害之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哭声震天。他们曾因不公而颠沛,因罪恶而受苦,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那是刻入骨髓的沉重,是一生都卸不下的悲悯。
下一刻,幻境再转。
亲人惨死之景在眼前重现,血与泪,痛与恨,化作最锋利的刀,直刺心神。
最痛处,是那杳无音信、生死未明的孩子。一声“爹”犹在耳边,转眼便天涯相隔,不知冷暖,不知存亡,不知是否还在人间。这是修行半生,也无法抹平的牵挂与剜心之痛。
十八年牢狱,万千冤苦,逝去至亲,失散骨肉——
四重幻境,四重劫,一重比一重狠,一重比一重痛。
饶是我道心坚定,这一刻,胸口也如遭重锤。
呼吸猛地一乱。
身躯微微一震。
道袍下摆,轻轻一颤。
观礼席上,师父豁然睁眼,神色骤紧。
张悍心头一沉,几乎窒息。
高台上五位长老同时看来,有惋惜,有叹惋,有轻叹:这般重的过往,谁能不动心?
场外议论声低低响起:
“无尘道长……动心了。”
“那般惨痛经历,换谁都撑不住。”
“这一关,他要输了。”
齐云山静和、武当清玄等人见我动摇,眼中都闪过一丝希冀——只要我心神失守,他们便有夺魁之机。
我几乎要被这滔天苦浪吞没。
痛、恨、冤、苦、念、思,百感交集,如万箭穿心。
可就在心神即将崩乱的那一瞬,我忽然定住了。
不是强行压制,不是闭目不听,而是彻彻底底地看清。
十八年牢狱,早已熬过;
万千受害者,我正以道以医,尽力救赎;
逝去亲人,已归尘土,唯余念想,不化为恨;
失散孩子,若有天命,终有相见之日,若无缘由,我便以济世之行,替天下孩子守一分安稳。
这些痛,不是心魔。
这些苦,不是牵绊。
这些过往,不是用来困住我的枷锁,而是成就我道心的基石。
我在幻境之中,轻轻一问,问向自己,也问向天地:
我已历十八年牢狱之灾,
我已见成千上万受害者,
我已痛失至亲,
我已念碎骨肉分离。
如今,我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名利?
胜负?
天下第一?
道门盛名?
香火鼎盛?
万人敬仰?
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
赢了这场论道,换不回十八年光阴。
得了天下第一,唤不回逝去亲人。
享尽荣华,找不回失散孩子。
我来此论道,不是为争名次,不是为图虚名,不是为光耀门庭。
我只为守一道心:
心正,理正,行正。
不为名牵,不为利缚,不为痛迷,不为苦困。
一念透彻,万念皆空。
那汹涌而来的幻境,那痛彻心扉的过往,那勾魂夺魄的钟声,瞬间如冰雪消融。
痛还在,却不扰心;
苦还在,却不迷神;
念还在,却不困意。
我依旧闭目端坐,
呼吸复归绵长,
身躯重归安稳,
心神澄澈如镜,不起一丝涟漪。
外界钟声再强,幻境再真,诱惑再烈,也只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咚——”
第三钟响起,引动的是世间最烈之欲:权柄、威名、长生、供奉。
幻境之中,我高居道门之巅,受万仙朝拜,享天下香火,宫观连云,徒众万千。
武当清玄身躯一晃,面色惨白;
龙虎山明心额头渗汗,气息大乱;
齐云山静和眼皮急跳,终究睁开一线,心神已破。
而我,端坐不动,恍若未闻。
名利如尘,胜负如露,盛誉如风。
我早已一无所有,也早已一无所求。
心若无求,万物皆不能扰。
三响钟声落定。
玄微真人长叹一声,声音传遍七十二峰:
“比试结束!”
我缓缓睁眼。
目光清澈、平静、淡然,无喜无悲,无骄无躁。
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炼心,只是山中寻常一坐。
四周竞争者,大多神色疲惫,心神耗损严重,有人甚至扶着蒲团才能站稳。唯有我,神完气足,安宁如初。
师父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微光闪烁,半生担忧,在此刻尽散。
张悍紧绷的身躯一松,泪水几欲落下,观主胜了!
玄微真人缓步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微微一颔首,以示敬意,再转身高声宣告:
“第二项,静心守一:
武当清玄,执念未消;
龙虎山明心,心有动摇;
齐云山静和,神思外泄;
其余诸人,各有破绽。
唯有——终南山青城天下观无尘子!
历十八年牢狱之幻,不动其心;
念万千受害之苦,不扰其神;
思逝去至亲之痛,不乱其志;
想失散骨肉之念,不困其情。
看破名利,心无挂碍,心如止水,万魔不侵!”
真人声音一扬,响彻天地:
“静心守一,真修实证——无尘子,天下第一!”
全场轰然,掌声雷动。
无人不服,无人不叹。
这不是赢在天赋,不是赢在修为,而是赢在半生苦难、半生救赎、半生守心的实证之上。
我起身,从容一礼。
心内依旧平静。
所谓第一,不过虚名。
我守住的,从来不是名次,
而是那一颗历经人间至痛,
依旧清澈、依旧慈悲、依旧如如不动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