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收了张悍做弟子,我这终南山小院,便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热闹。前一日他站桩站到双腿发抖,采药认错半筐草,熬药糊得满院黑烟,可这人骨子里那点好勇斗狠的性子,还没彻底磨干净。
他嘴上一口一个师父,恭敬得不得了,心里却总憋着一股劲:自己以前是村里能打能冲的汉子,如今拜了师,总想试试我这道家功夫到底有多深,也想靠着偷袭耍狠,证明自己不算太差。
我看在眼里,不点破。
恶徒好治,顽心难磨。不让他一次次栽透、服透,他这颗心永远静不下来。
这天午后,日头暖和,我在院中青石上闭目打坐,运转小周天,纯阳真气缓缓流转,周身松静自然,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六感通明,方圆十步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张悍蹲在墙角,假装整理柴火,眼珠子却一直偷偷瞟着我。见我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他以为我入定极深,听不见周遭动静,心底那点好胜心瞬间冒了上来。
他悄悄放下柴禾,弓着腰,蹑手蹑脚绕到我身后,攥紧拳头,憋足力气,想着猛地一推,把我晃倒,也好出口前几日被制住的闷气。
“师父,对不住了,弟子试试你的功夫!”
他心里嘀咕一声,猛地纵身一跃,双拳齐出,朝着我后背狠狠撞来!
阿黄趴在一旁,猛地抬头,刚要低吼,我却早已了然于胸。
就在他拳头即将碰到我衣裳的刹那,我身形不动,只腰身轻轻一拧,太极化劲瞬间透体而出,顺势一引、一卸。
一股绵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他前冲的势头偏到一旁。
“哎——?!”
张悍只觉全力打空,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直直往前冲出去,脚步踉跄,根本收不住。
“扑通!”
他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额头“咚”地磕在石边,瞬间红了一块,眼泪都疼出来了,双手捂着头,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我依旧盘膝而坐,连眼都没睁,声音平静:“修行之人,偷袭为下。心不正,力再猛也是空劲。”
他疼得龇牙咧嘴,爬起来揉着额头,嘴上连连认错:“师父我错了,我就是想试试……”
可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没消。
我没责罚,只淡淡道:“再去站桩。”
“是……”
他捂着额头,一瘸一拐去站桩,可心里那点小算盘,还在打。
过了半日,我在院中整理草药,低头分拣枝叶,故意露出后背。
张悍刚站完桩,浑身是汗,见我不防备,胆子又肥了。
他悄悄抄起一根晒干的软树枝,想轻轻敲我一下,闹个恶作剧,也顺便再探探我的底。
他踮着脚,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树枝刚要碰到我肩头——
我手腕随意往后一拂,依旧是太极柔劲,不碰他身,只引他重心。
“哎呀!”
他脚下一滑,身体一歪,再次失去平衡,横着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草堆上,虽不致命,却晕乎乎半天爬不起来。
我头也不回,淡淡开口:“心有杂念,处处是错。心存投机,必摔跟头。”
他爬起来,脑袋嗡嗡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信邪。
前两次都是我提前察觉,他暗下决心,要找一个我真的不注意的时候。
当天傍晚,我提着水桶去院边打水,弯腰提桶的瞬间,动作看似迟缓,毫无防备。
张悍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猛一咬牙,快步冲上来,想从侧面一把抱住我,把我摔倒,好证明自己也有几分力气。
“师父!弟子得罪了!”
他低吼一声,双臂一环,狠狠抱来。
我早有预料,脚下一转,身形如风中杨柳,轻飘飘侧开半步,同时肩膀微微一沉,以柔克刚,借他自己冲撞的力道,轻轻一送。
“哇啊——!”
张悍全力扑来,抱了个空,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往前飞扑出去,额头再次磕在石头上,这一下比前两次都重,瞬间磕破一点皮,渗出血丝。
他趴在地上,头晕眼花,浑身酸疼,半天爬不起来,疼得眼泪直流,却再也没了半点好胜心。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平静看着他:“你三番两次偷袭,仗的是蛮力、狠劲、投机取巧。
我道家功夫,不主动伤人,却能借你之力,还你自身。
你越凶,冲得越猛,摔得越重。
这不是我厉害,是你心太乱、太急、太不正。”
他捂着额头,慢慢爬起来,满头灰土,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三次偷袭,三次摔得头破血流,一次比一次惨。
他用尽浑身力气,连我衣角都没碰到,全被我轻飘飘以柔克刚化解,摔得他心服口服,再无半点不服。
“师父……”他声音发颤,低下头,再也抬不起来,
“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我以前就是个浑人,只会耍狠斗勇,在您面前,跟小孩子没两样。
您别赶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偷袭、不投机、不耍小聪明了,我好好站桩、好好认药、好好修行……”
我看着他额头的血迹,看着他满眼的敬畏与悔改,淡淡开口:“知道疼,也要知道醒。
蛮力只能欺人,柔劲才能立身。
心稳,身才稳;心正,功才正。
你以前作恶,是心歪;现在想学好,先把心摆正。”
我从屋里拿出草药,给他轻轻敷在伤口上,语气平和:“疼一次,记一生。以后别再把力气用在歪路上。”
张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我指尖温和的药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疼的,是愧的,是暖的,是彻底服了。
“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为了拜师,不是为了求饶,是彻底心服。
“从今往后,弟子一心一意,听师父的话,守规矩,修心性,练真功,再也不搞半点歪门邪道、投机偷袭。”
我轻轻点头,伸手扶起他。
夕阳洒在院子里,把一人一徒一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次偷袭,三次跌倒,三次头破血流。
张悍那点残存的野性、好胜、顽劣,被这几下以柔克刚,摔得干干净净。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口服,是心服。
不再是被逼着改,是心甘情愿向善。
阿黄摇着尾巴走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像是在说:
这下,你总算老实了。
张悍抹掉眼泪,擦干脸上的灰土,站直身体,规规矩矩站在我面前,眼神清澈,再无半分阴鸷。
“师父,我去站桩,站到天黑。”
“去吧。”
他转身,稳稳站在院中,松、静、定。
这一次,肩膀不僵了,腰不塌了,呼吸不乱了,眼神也定了。
终南山的风,轻轻吹过。
凶顽彻底归心,笨徒真正入门。
我的修行路上,从此多了一个死心塌地、百依百顺的真弟子。
往后,再无偷袭耍狠,只有静心修行。
一笑一摔一服帖,一柔一刚一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