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时不管多大的事都能保持冷静,但此刻她的步幅明显比平常大。
“出问题了?”
陆远问。
“不是出问题。”
楚潇潇把手里的纸拍在茶几上,指尖压住最上面那一页,语气凝重。
“是挖出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东西。”
陆远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份资金调拨记录的扫描件,盖着境外壳公司的印章,日期是两年前,他创业的第十一个月。
转出账户:鼎盛投资(香港)有限公司。
转入账户:浩宇科技有限公司。
金额:人民币三千万整。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战略投资。
陆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骤然停住。
浩宇科技。
是当年陈浩背叛他、将他踢出核心团队后,专门用来接盘项目的空壳公司。
而这笔三千万的“战略投资”,打款时间是他被踢出公司的前一周。
“鼎盛投资,什么来头?”
林雪薇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楚潇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股权穿透图。
“香港注册的空壳投资公司,经过三层海外壳公司层层嵌套追溯——”
她的食指沿着图谱一路往上划,最终停在顶端。
“实际控制人,苏厉山。”
紧接着,楚潇潇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从林宏明手机里恢复的录音转写文档,时间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她按下笔记本的播放键。
录音质量不好,噪音很重,但两个人的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首先响起的是林宏明的声音:“苏老,陆远那边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陈浩那小子贪心,给够钱就行。”
随即传来苏厉山毫无波澜的声音:“钱是小事,关键是薇薇那边能不能稳住?”
“稳,那丫头听话得很。”
“嗯,陆远这个人,技术是真有本事,但太年轻,不懂人心。”
“让他最信任的兄弟背后捅刀,他这辈子都未必能反应过来自己栽在了谁手里。”
录音到此结束。
楚潇潇关掉播放器,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投向陆远。
林雪薇也在看他。
陆远靠在沙发上,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但林雪薇看见了,他放纸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颤。
只有一瞬。
然后就恢复了。
陆远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无数过往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苏薇薇接近他,不是偶然。
陈浩背叛他,不是贪心。
当年那一亿融资被烧光、董事会决议被伪造、他被净身出户背上一亿二的债务,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人在幕后推。
苏厉山。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两个最亲近的人出卖了,是一次私人层面的背叛。
虽然恨,但恨的边界是清晰的,恨陈浩,恨苏薇薇,咬牙切齿地想扳回一局。
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那点私人恩怨,仅仅是别人庞大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步棋子。
他的整个人生轨迹,从两年前的某个节点开始,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弯了方向。
陆远缓缓闭眼,沉默三秒。
再次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沉静所取代。
“还有吗?”
楚潇潇翻出最后一页。
“林宏明的批注里还提到一件事。”
她指尖落在页面底部。
“苏厉山之所以盯上你,是因为你那套双重动态加密算法。”
“他通过辉煌集团旗下的一家数据公司做过评估,结论是这套算法如果应用到酒店管理系统的底层架构,每年能省下至少三千万的IT成本,同时把客户数据的安全等级提高两个量级。”
“他想要你的技术,但你不可能卖给他。”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
楚潇潇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完整阴谋。
“先让苏薇薇把你拴住,再控制陈浩从内部把你踢出局,最后通过债务和官司把你彻底困死。”
“等你山穷水尽的时候,再以"投资人"或者"合作方"的身份出现,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你的技术授权。”
“一个完美的猎杀计划。”
“唯一的变数是——你没垮。”
楚潇潇抬头看向陆远。
“你不但没垮,现在还活蹦乱跳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成为他最大的阻碍。”
林雪薇一直没开口。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十指交叠抵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直到楚潇潇说完,她才缓缓扭过头看向陆远。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是同病相怜的共振,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父亲死在苏厉山的阴谋里。
而眼前这个男人的人生,也毁在了苏厉山的局里。
两人一路走来,看似毫无交集,实则被困在同一盘棋里,被同一个人肆意拿捏。
“陆远。”
她郑重地叫着他的名字
陆远转头看向她。
林雪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目光坚定而偏执。
“从今天起,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仇。”
陆远看着她坚定又偏执的眼眸,缓缓伸出手,覆上她的手指。
“从来都不是。”
楚潇潇默默合上文件,转身走回隔壁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道。
“证据链我今晚全部整理完。”
“苏厉山害林叔的,和害陆远的,两条线并成一条——”
她把门拉开,声线清冽且笃定。
“我要让他一个罪名都跑不掉。”
“砰!”
门被关上,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远去的回声。
房间里只剩陆远和林雪薇两个人。
过了很久,陆远低头看着她低声开口。
“你先去休息。”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林雪薇静静盯着他的侧脸,没再劝。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扫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厉山。”
陆远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二时苏薇薇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清北大学南门的咖啡馆。
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冲他笑。
那个笑,是布好的饵。
陈浩拉他合伙的那顿火锅,是下好的套。
一亿融资到账的那个夜晚,陈浩拍着他的肩说“兄弟,咱们发了”,这句话,是磨好的刀。
从头到尾,他陆远就是一条被人从池塘里钓起来的鱼,钩子上挂着爱情和友情。
陆远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行啊苏老头。”
他自言自语,嗓音很轻。
“你花了三年布的局,我花一个星期拆完。”
“看看咱俩谁的手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