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余波尚未散尽,天道宗内门的势力天平,已因夜雨生那一刀,悄然倾斜。
赤霞峰,南宫家嫡系居所。
不同于寻常弟子的简陋洞府,此处依山凿建殿宇,朱红廊柱嵌着温润灵玉,地面铺就吸灵玉砖,阵眼处流转着淡金色护殿灵光,尽显顶级修仙世家的气派。
此刻正殿侧间密室里,却沉凝着寒潭般的戾气。
林阔匍匐在地,胸口刀伤虽敷了疗伤丹,依旧渗着淡淡血痕。
夜雨生那一刀震得他周身灵力滞涩难行,此刻连磕头都显得吃力,声音战栗:
“少主,属下无能,辱了南宫家威名,甘愿受罚!”
他身后两名炼气九层的心腹,亦垂首噤声。
并非怯战,实在是夜雨生的刀太过诡异——无灵光外泄,无半点预兆,快到破了炼气境速度极限,刀意直锁灵脉,同境之内,无人敢言稳胜。
南宫无上立在玉案前,指节反复摩挲着案上青铜镇纸,筑基初期的灵压沉沉压下,却未再肆意宣泄。
他不是单纯暴怒,是恼恨。
身为筑基修士,对一个炼气七层动手,是自降身份,必被执法堂追责,更会沦为全宗笑柄。
可若放任夜雨生嚣张,南宫家在内门积攒多年的威严,便会被这一刀劈得粉碎。
“一群酒囊饭袋。”
南宫无上声音冷哑,“炼气八层拦不住一把快刀,养你们何用?”
“二弟,稍安勿躁。”
密室石门轻启,紫袍曳地的南宫不凡缓步走入。
他修为同为筑基初期,气息却更凝练沉稳,眉宇间藏着世家子弟的深沉城府,远不像南宫无上这般躁进。
“演武场一战,黎家对我南宫家颇有微词,认为是我们丢了两家的脸面。”
“若再贸然行动,非但挽不回颜面,父亲那边难向黎家交代,母亲夹在中间也难做。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也敢跟我抢月清华,这口气我咽不下!”
南宫无上眼中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南宫不凡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语道破背后玄机:“月家与黎家明争暗斗多年,此番,怕是故意借这新人,挫我南宫家的锐气。”
修仙宗门的权谋,从来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
紧随其后的粉裙少女,正是南宫秋露。
她已是炼气大圆满,稳居内门弟子之巅,距筑基仅半步之遥。
此刻柳眉倒竖,刁蛮之下藏着世家子弟的傲气:“不过是三流玄剑门出来的野小子,也配借我们南宫家立威?大哥、二哥不便出手,我去。”
“炼气大圆满对炼气七层,未免落人口实。”南宫无上蹙眉。
“只是切磋,又不是取命。”
南宫不凡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秋露修的《流云飞袖诀》以柔克刚,专破快刀锐势。"
“由你出手,既合宗门规矩,又能探清夜雨生的全部底牌——门中长老只见过他一刀之威,没人知道他究竟藏了多少手段。”
“这一仗,必须赢,才能在黎家面前,挽回南宫家的颜面。”
一番话,利弊算得通透。
这才是修仙世家的谋算,不为一时意气,只为步步为营。
南宫秋露拍掌笑道:“还是大哥想得远!三日后,我便去内门演武场邀战,定要让那夜雨生知道,天道宗的地盘,轮不到一个外门小子撒野!”
密室之中,计谋已定。
赤霞峰的阴影,悄然笼罩向白云峰的方向。
白云峰,月家嫡系私地。
此峰隐在云海深处,灵脉纯度冠绝内门,峰外布着月家祖传“清辉锁云阵”,非嫡系令牌不得入内。
相较于青冥峰的鱼龙混杂,这里是真正的安全之地。
月清华领着夜雨生,踏过铺着灵玉的小径,竹影婆娑间,一座清雅独院映入眼帘。
院中有灵泉汩汩,石台上摆着聚灵阵盘,灵气浓得几乎化作水雾。
“此处无人打扰,灵脉浓度是青冥峰的三倍。”
月清华抬手递过一枚莹白月家令牌,指尖微顿,堪堪触到他的指尖便迅速收回,“南宫家不会善罢甘休,赤霞峰的人,不敢闯白云峰。”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没有直白的“我护你”,只用最实际的安排,替他挡去风波。
夜雨生接过令牌,指尖微凉。墨色眸子里依旧平静,却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淡却郑重:“多谢。”
不逾矩,不亲昵,藏着分寸之内的尊重。
他来自三流玄剑门,孑然一身,深知与月家嫡系云泥之别。
淡漠不是疏离,是自知,是守礼。
月清华看着他转身入院的黑衣背影,白衣下的指尖悄然攥紧。
演武场上,她立在高台,看他被逼至台边,袖中绢帕被指尖攥得发皱,十八年沉静的心,第一次乱了章法。
可她是月家嫡女,是天道宗清冷的月师姐,不能露半分失态,只能死死绷着神情。
回到白云峰深处的栖月小筑,她倚在窗边,望着那座竹院的方向。
窗台上摆着一枚残缺铁剑令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玄剑”二字。
回忆如潮。
想起第一次遇上他。
那道带着火焰的身影从地底骤然窜出,挥刀斩向赤陷虎,趁妖虎分神的刹那,才让她有机会反杀。
“那时他才炼气六层,实力相差这般大,他怎么敢……”她口中轻念,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丝浅淡弧度。
那一次,夜雨生被妖虎击退后,遗落的东西被她悄悄收起,视若珍宝。
“藏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肯摆出来了?”
栖月小筑竹门轻响,红裙翩跹的月倩倩轻步走入。
她是月清华的表姐,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表妹的心事。
月清华一惊,脸颊瞬间染上红云:“表姐,你……胡说什么呢。”
月倩倩没有调笑,只指着窗外竹院,轻声道:“演武场上,你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回来后,你对着这枚令牌坐了三个时辰。傻子都能看出来。”
月清华脸颊微烫,清冷容颜染上浅绯,连忙别开目光:“表姐……”
“我不乱说。”
月倩倩坐在她身侧,语气认真,“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天道宗的冰山,动了心。”
月清华垂眸,指尖轻抚令牌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云:“我与他相识于南荒密林。我遇袭,对手是二阶赤焰虎,堪比筑基修士。他那时才炼气六层,手里一把刀,明知不敌,却冲过来挡在我身前,没退一步。”
她没说“心仪”,只说这段过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过是危难时的挺身而出,是孤身一人的孤勇,是淡漠眉眼下的赤子心。
“他待我,始终以礼相待。”
月清华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怅然,“我示好,他不拒;我亲近,他不迎。不越雷池,不生暧昧,像一潭深泉,看不透,也捞不起。”
她懂他的淡漠,不是无情,是身世飘零的自知,是道心纯粹的专注。
月倩倩轻叹一声,收起了玩笑心思:“你把他带进白云峰,便是月家的态度。可你连他底细都不清楚,玄剑门只是三流宗门,怎会出这般天赋的弟子?放心,我动用月家人脉去查,这种小宗门的底细,一查便知。”
“不是查他,是……护他。”月清华轻声纠正。
她要的不是身世,是确定他无牵无挂,不会被过往拖累。
“好了好了,我亲自派人去查,一定把他的来历过往,查得清清楚楚。”
月倩倩抓住月清华的手,柔声应下。
竹院之中。
夜雨生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周身灵气如漩涡般涌入体内,《太虚凝元诀》缓缓运转。
丹田内,紫金色雷霆珠微微震颤,先天雷霆本源与灵气相融,化作狂暴却精纯的雷力。
他没有急于突破,而是在悟。
修仙一途,修力更修心。
墨痕刀横置于膝,漆黑刀身与雷霆珠遥相呼应。
他尝试将雷力注入刀法,不是简单的灵力附着,而是道心的相融——
遁虚步是“形”,快如鬼魅,避其锋芒;
凝元指是“技”,点破灵脉,攻其要害;
太虚斩是“意”,斩尽纷扰,守我本心;
而雷霆,是“力”,至刚至阳,破邪斩妄。
雷力窜入经脉,灼得经脉微微发疼,他却纹丝不动。
一刀劈出,无惊天灵光,只有紫电一闪而逝。院中青石地面,瞬间被劈出一道深痕,雷弧残留,久久不散。
——雷霆太虚刀,成。
一指弹出,雷力凝于指尖,化作寸许电芒,洞穿竹影,精准击在远处灵石之上,灵石瞬间炸裂。
——雷霆凝元指,成。
遁虚步踏动,身影与雷力相融,快到破了炼气境极限,只留一道紫电残影。
三者合一,他的战力已远超炼气七层,即便面对炼气九层,也有一战之力。
夜雨生缓缓收刀,眸中紫电渐敛,重归平静。
眼中依旧淡然。
刀在,道在,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