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站在原地，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赵爱国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刚刚还宣判他“有病”的男人，此刻靠着书桌，身体微微颤抖，像个漏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北玄，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
赵爱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到底是谁？”
张北玄看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到刚才的沙发前。
他没有坐下。
“我是谁，不重要。”张北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重要的是，赵院长，那盘棋谱，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走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爱国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皮质椅子里。
之前那份掌控一切的儒雅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
张北玄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那两个保安抓皱的衣领。
他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抚平，然后才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上。
这一次，他坐得很稳，后背靠着沙发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赵爱国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张北玄也不催，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放在手里，静静地等着。
他有的是时间。
过了很久，久到张北玄以为对方会就这么坐到天亮。
赵爱国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用指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恐惧，暴露无遗。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是为他来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们公司，需要他回来。”张北玄把茶杯放回桌上，还是那套人力资源部的说辞。
但现在，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回来？”
赵爱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荒凉。
“回不来了。”他摇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人能从"那里"回来。”
张北-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赵爱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说了起来，“他不叫李明。或者说，他有很多名字，李明只是其中一个。”
“他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赵爱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是一个……志愿者。”
“什么志愿者？”张北玄追问。
赵爱国抬眼看着他，目光复杂。
“一个秘密项目的志愿者。”他缓缓说道，“一个尝试触碰神之领域的，疯狂的实验。”
“意识上传。”
这四个字从赵爱国的嘴里说出来，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张北玄的脑子里。
“我们那个时候，以为自己能把一个人的思想，他的记忆，他的全部人格，从脆弱的肉体里剥离出来，上传到……一个永恒的载体里。”
赵爱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场遥远的噩梦。
“他，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整的实验体。”
“实验失败了。”赵爱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自嘲的表情，“彻彻底底的失败。”
“失败是什么意思？”张北玄身体前倾，“李明……人呢？死了？”
“死？”赵爱国又笑了，比刚才更悲凉，“要是死了，反而是好事。”
“我们打开"门"，把他送了进去。但我们关不上那扇门了。”
“他消失了。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连一个细胞都没留下。同时，项目失控了。”
赵爱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为了阻止事态扩大，集团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清理协议"。所有相关的资料，设备，数据，全部销毁。所有参与项目的人，要么被处理，要么……被重写了记忆。”
“我因为负责他的心理评估，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侥幸留了下来。但也被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
赵爱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烂在了时间的尘埃里。没想到……”
他看着张北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你们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还要找他？”
“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张北玄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赵爱国的话里有东西。
一些他没说出来的，被刻意隐藏的东西。
“实验的具体细节呢？那扇"门"是什么？他被上传到了哪里？”张北玄一连串地发问。
赵爱国的脸色变了变。
他重新戴上眼镜，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被镜片挡住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闪烁，“核心资料早就被销毁了。我当时只是外围人员，负责心理监控。剩下的，只有我脑子里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你撒谎。”张北玄直接戳穿他。
“如果只是外围人员，你怎么会知道那盘棋谱？还知道第十七步走错了？”
赵爱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那是……”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张北玄盯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老狐狸，还在演。
他吐露了一部分真相，但把最关键的东西藏了起来。
那盘棋，才是核心。
张北玄明白，再逼问下去，他只会把壳缩得更紧。
硬闯，是行不通的。
他想起了吴文国教授。有时候，你需要一把钥匙，而不是一柄铁锤。
他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赵爱国很意外，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张北玄。
“既然赵院长想不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张北玄理了理衣服下摆，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院长。”
“棋盘上的棋子，不会自己乱动。”
“那一步走错了，总得有人来纠正。”
“我们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北玄快步穿过顶楼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进电梯。
金属门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书房。
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电梯平稳下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略带疲惫的脸，脑子里一团乱麻。
意识上传，消失的实验体，关不上的门……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透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信息。
“赵爱国承认李明存在。身份是秘密项目志愿者。但有隐瞒。线索断了。”
信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那栋巨大的白色建筑。
这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点开。
是林薇的回信，还是老板陈霄那种短得像密码的风格。
“每一个看似疯狂的病人，都可能藏着院长最想掩盖的秘密。”
张北玄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病人？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就是他刚来时，在大厅里枯坐，看到的那一队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
队伍最后面，那个瘦高的男人。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嘴角咧得很大，眼睛里却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栋在夜色中像巨大坟墓一样的精神病院。
他的新线索，不是院长。
而是院长楼下的那些……病人。